恶意竞争和道德

今天和新闻周刊的位记者聊天,聊到互联网的竞争和些恶意竞争的手段。我怎么看?

竞争是好事。恶意竞争也正常,不可避免。哪儿都能看到。美国有美国式的恶意竞争,通过PR和法律的。俄国有俄国式的,也许直接就上升到了雇杀手的手段。中国式的恶意竞争当然也就有了中国特色,最大的特色就是试图通过政府的监管部门来掐死对手。

传统行业尤其是国企转制的,最常见的是举报信,比如前一段时间21世纪经济报道上说到的忘了哪个钢铁行业的企业。一封举报信过去,告的是那个企业的当家人,国转民的过程中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稍有些品牌的,打的就是民族牌,比如宗庆后和达能的争端,说的是要保护民族品牌。比如之前徐工要引入Carlyle的投资。

这些种种手段,有些奏效,有些不奏效。徐工的就是奏效的,直接的结果就是Carlyle最终只敢获取少数股份。仔细想想,就像那句老话一般,奏效的总是相似的,而不奏效的有各种各样的不奏效的原因。

在中国互联网最常见的恶意竞争手段,就是想办法让政府的监管部门把对手的站给封了。这事儿时有发生,也偶有见效。

土豆也时常是这些手段的对象。比如昨天无意中在某几个论坛看到关于土豆的一篇长文,基本内容是,土豆把一个虐猫的视频推到了首页的第一位推荐的位置,还上了“播客风暴土豆制造”的节目。看了看,这个视频的内容是几个人在个小树林里杀了黑白两只猫。印象里,几个月前曾经有人爆炒过却没有太多人知道的的一个视频。看着那些截图,就发现内容本身确实相当恶心。拍这个视频的人,确实相当变态。看完这个,我就想,又来了。

问了一下负责内容的同事,果不其然。而且,这事儿组织得还不错,挺周全,因为这几天还有些匿名用户投诉这个视频。土豆从前一直有个基本的原则,只要不违反法律不导致我们被关站,任何用户都可以发表任何视频。后来,随着我们开始有些小小的社会影响力,做了点修正:造成极端视觉暴力,违反基本人性的,谨慎讨论后决定是否删除。换句话说,视觉上看了生理心理上同时让人直接作呕的。我们总共只删过几个。砍头的,还有虐猫的这个。这个视频且不说本身根本不可能得到推荐,而且土豆上面,见到了就删了。

组织这些事的人,还是颇有些政治敏感度的。两个月前,到处都可以看到说土豆通过色情内容来吸引流量的帖子。因为那时候政府层面,从上往下关注的是互联网色情的。而现在,据说,6月份将要开始的新的一波,监管关注点关注的是社会安定和社会和谐,平台该如何正确引导普通的用户。

组织这事儿的,一波一波的,时机掐得不错。

色情的,土豆的过滤上偶有缺失,还能抓住点视频说说事什么的,而现在这个,需要从头开始伪造,还得造些证据什么的。说实话,做这些事需要花很大的精力。毕竟不是真的战场之上你死我活的事。组织做事的人是一回事,最终负责做这种事儿的人,真有多少努力要把它做好的心思呢?比如这事儿,“播客风暴”其实是在几个卫视频道上播出的土豆日播节目,而不只是网站。这个虐猫的视频要能上咱们中国的卫视,估计中国已经成了5年前的塞拉利昂了。

从道德层面上,很难说有一定的标准。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道德观。甲方看的是如生命般的尊严,乙方看的可能都是妇人之仁。例子多了,中外都有,宋襄公不半渡而击,居鲁士不屠杀战俘。一定的道德观吸引和留住的是愿意相信和接受这个道德观的同类人。我有我的道德观。我一定半渡而击,可未必屠杀战俘。道德观和个人哲学既然已经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了。

我不觉得我的道德观一定比人高尚,可也不妨碍我对某种道德观的人鄙视。

这事儿有点像一群车在跑个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拉力赛,大家各自都累得要死要活,还都努力地往前开着,时不时也互相挤挤,开个斜线,挡住对手,抢个有利位置什么的。挺热闹。忽然这一群车里,有那么一位,一会儿给车道上撒点钉子,一会儿泼点煤油,预先还安排了人,时不时给裁判递个小条,说,那、那、那,那有个人犯规了,那还有个人开错道了,那,那个人开的车是改装过的发动机,你得把它的发动机给拆了查查。

观众未必看得到,他们关心的是比赛。裁判也未必看得到,他们也还有一堆自己的事。这人呢,他也忙,估计比其他人还都累,因为别人顾着开车,他还得忙这么多别的事儿。而且,这种事做起来也真不容易。这一堆的车,每个都得放倒了,后面还前赴后继地有第二第叁第四梯队在后面等着抢位,还都得一个个放倒了。这个难度我怎么想都觉得要比自己往前冲到最前还高。

当然,每个人对自己能力的估计不同。如果有些选手的最强项就是这个,那也确实需要努力发挥这个强项才是。找来的车队的人,也自然而然地,都得是同样发挥这个强项的人才行。

他努力发挥自己的强项,我很理解。而同时,也不妨碍这个家伙在被很多人超过的时候,被人竖个中指。

像个滚过的石子

前面,王鹏叫了一声,“小心!”我的山地自行车的前车轮已经冲上了土路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凸起的坡,从5000米海拔的山口冲下来的车速太快,摇摇晃晃地,我已经有些抓不住前车把,车从坡上飞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在砂石路上,正压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块上,前车轮立刻歪了,还没等我大概已经有些缺氧的大脑反应过来,整辆自行车已经往左斜斜地飞了出去。

我的整个人随着车,脸朝下,仿佛是个摇滚歌手扑向乐池前无数挥舞着手臂的乐迷们的动作,只不过,我扑过去的是一片铺满了鸽蛋般大小碎石的沙土路面。头盔在路面上擦过一米多,耳里听着唰唰的响声,我心里一边想着,骑自行车带头盔还是有道理的。

我坐起身,王鹏已经跑到了我的边上,“怎么样,怎么样??!!”我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没有骨折,似乎也没有内出血的迹象。左手的骑行手套撕破了个洞,左右膝盖左右手肘都有擦伤,右胯上也磨出了几道不算深的血沟,其它的都还好。

“没事儿,都是些擦伤。”我摆了摆手。

我摘下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很深的刮痕。头盔的右半部坑坑洼洼,也已经基本毁了。我摸了摸右脸,除了几道刮痕,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运气不错。”西藏高原明晃晃的的阳光下,我眯着眼,想。不过,这才第三天。后面的十几天,不知道运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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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拉宫前广场,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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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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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我们5个人,三天前从拉萨出发,计划是骑着我们从上海运过来的这几辆Trek山地车,一路经过几个海拔5000米的山口,直到珠穆朗玛峰的大本营,然后从5200米的高处转而向下,骑下这世界上最长的下坡,直到1800米的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全程大约1200公里,计划在15天内完成。不过,为了这事儿,Marc和我已经计划了一年半。

出发之前,没有人怀疑Marc和他的父亲,Alex,可以完成这趟骑行。他们都是各国马拉松的常客,外加在这之前的三个月里,Marc几乎每个晚上都在跑步机或者是固定自行车上锻炼一个多小时,而Alex虽然已经是将近60岁的老头了,不但在马拉松上的成绩比Marc更好,就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他参加了一个跨洋帆船行,每天4小时的睡眠,高强度的持续工作。估计他的身体状态比Marc还好些。

而我,唯一的一次真正的锻炼就是出发前的两个星期,Marc和我一起从上海的海拔90米的佘山脚下,一路骑到了山顶。我很自豪地山脚山顶地来回了两次。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总计180米的在海平面上这段路,就让我以为,从海拔4000米爬到5000米,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么个良好的自我感觉,第一天从拉萨的布达拉宫前的广场出发到宿营地大约90公里的平路上,完全得到了保持。我虽然稍微落后了他们一小段路,不过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西藏下午4点钟的阳光差不多是上海中午1点左右的模样,坐在野餐椅上,打开出发前已经读了一小半的Herodotus的Histories,我心想,“这也没有什么嘛。”

这个念头在第二天的第一个4900米的山口,粉碎了。高原,爬1000多米的坡,我的两条腿仿佛面条一般,猛吸气,肺里似乎也吸不上足够的氧气,到了海拔4700米的高度,我的两条腿彻底放弃了,左腿的膝盖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疼。气温0度左右。风开始吹。保障的吉普车一遍遍地开到身边,说,上车吧,还有很远很远,日落之前无论如何是到不了山顶的了。

看着眼前一道又一道盘着上去,也不知道要盘到什么时候才到山顶,“好吧,”我说。

我进到车里,司机一脚油门,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也就几分钟时间,车已经到了山口。我眨了眨眼,缺氧的大脑中暗自骂了一声,难道这几分钟的路就是我刚才要死要活爬得撕心裂肺的那段路吗?

事实也是,丰田4500的车速就算是爬个山,总也能保持在60公里,而骑着车爬坡,我的平均速度只有5公里。

既然已经到了山顶,无论如何已经是爬了这么长一段路才到的,下坡去的这段路总还是要爽一把的。从刚多拉山口一路下坡直到羊卓雍错湖,20公里的路,一路下坡,偶尔捏捏刹车的结果,就是我们的速度一下子就到了42公里,和刚才5公里的时速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恍如隔世。

羊卓雍错湖的名声稍逊于纳木错湖,不过也是西藏几个最著名的圣湖之一。天色近晚,湖水反射,带些深蓝的的颜色,幽幽地倒影着湖四周一圈的雪山。我们就在这一路的山色中到了露营地。

露营地是两个藏族女孩在管理。同时他们还管理着一个说不上是酒吧还是餐馆还是小旅馆的小场所,似乎也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各个小村庄人们唯一的娱乐场所。我们到的那个晚上,在这个小酒吧餐馆旅馆的屋里坐着,太阳一落山,高原的气温骤然降下,湖边的风很大,所有人都缩在了房间里,读书的读书,写旅行日记的写旅行日记。

两个藏族女孩缩在边上的一条长椅上,半带好奇半带漠然地看着这一干人人龇牙咧嘴动一动就喊疼的奇怪人等。平常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到了夜里,大概就是守着柜子上那个小小的电视,看着各地的卫视台千篇一律的选秀节目,正好那晚放着的安徽台的选秀节目里,一个选手的才艺,是藏族舞蹈。她们知道着外面的时间这电视上面和她们同龄的女孩们,梦想是什么吗?她们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如果她告诉我她的梦想,异乡人能听懂吗?

凌晨一点时候,迷迷糊糊中听着个声音在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那两个女孩的名字,一边是一会儿猛敲着门一会儿砸窗的声音,那个声音听上去就是喝醉酒后的,而且,声音里的稚嫩味道估计是个不会超过16岁的男孩。青春期荷尔蒙的力量让他整整敲了半个小时的门,不过,他的青春期荷尔蒙也许也是让里面的两个女孩完全没有反应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起来,知道了敲门的是隔壁小村的一个男孩。也许在个高原的小村庄里住着,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渺无人烟,每天看着再美丽的羊卓雍错湖,也会看得恶心到看到任何两个年轻女孩都觉得像是见到了沙漠里的花一般。

从羊卓雍错湖出发,也就是我们的第三天骑行,就是我从车上狠狠地摔下来的这一天。我倒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我的车的铛整个摔斜了,不能再骑。正好前面一直到江孜的这段路也正在修路,大家都没法骑车,只好一起坐进了4500,一路到了江孜。

江孜的这一天,是休息日。在江孜宾馆门口的一个小修车铺里,虽然修车铺的小老板大概平生都没有见过像这样的自行车,但是,勇于尝试的人经常有些意外收获,只见他拿出个扳手来,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三下五除二把我的车铛给硬生生地拧过来了,而且在这之后的旅程中,这车铛没出过问题。当然,勇于尝试的人经常也给人出些意外。小老板把Marc和Alex的原本正常的车给整出了些毛病,终于在花了几乎两个小时,而且顺便把我们的曾捷逼成了意外机械师后,总算是搞定了。

江孜最著名的景点是所谓的抗英纪念地的宗山城堡。当年的史实如何,没有多少人真正记得。今天的宗山城堡最知名的是因为了10年前的那部电影,“红河谷”,说的是1904年英国侵入西藏。在城堡的顶端的悬崖边有一个纪念碑,上书,“抗英烈士跳崖处。”这个跳崖的情结在电影中果然是全片的高潮之一,但是似乎没有人考证过当初的情景究竟如何。这个纪念碑也许纪念的就是电影中的这个情节,当然,也很合理。虚幻和现实本来就是互相补充,直到有一天,没有人知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事实。

Lonely Planet上简单说了说英军1904年入侵的事。这事的因由和结果,我看过就忘了。这些因由结果很容易和其他事的因由结果混在一起,不知道谁是因谁是果。但是,故事的最后一段,说的是带领英军攻入拉萨并在拉萨住了一段时间的英军司令官,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说,对他自己个人意义来说,这次入侵最难忘的时候是在他就要离开拉萨了,他回过头,看了眼拉萨,忽然之间,他的心里忽然涌起压倒一切的纯净的美好感情。

城堡在一个盆地当中唯一的一座小山上,地理位置俨如拉萨的布达拉宫。我登上了江孜城堡,回头望去,也许这不是拉萨的缘故,不记得有什么美好感情了。确实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只不过建城堡的前几代法王,他想到了从力量和心理上控制自己小小王国的民众,却没法计算到还有带着大炮枪支的英国人。不过,人力有限,又哪能够预知一切。能够建起这么座城堡的人,已经是人杰了。

登了城堡,我才发现,虽然我的车修好了,但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左腿膝盖的疼痛,却是更严重了。我只能直着左腿走路,只要身体重量稍一落在左腿上,就是刺骨的一阵疼痛。在接下来的12天骑行里,左腿没有好过。我只有一条右腿可用。

江孜寺的白居寺很有些名气,因为它是全西藏唯一一个几个主要的藏传佛教流派并存的主要寺庙。所有的讲解,包括寺里的喇嘛导游的讲解,只说教派和平共处,却说不出为什么这些斗起来你死我活的教派们,怎么会容得其他人的存在。不过,喇嘛说,建这个庙的法王,当时信的是萨迦派。杨蕾和我算了算,这个庙的建设时期正好是格鲁派在西藏开始壮大扩张的时候。我们猜,大概是当时的法王为了安全起见,两不得罪,也正好两个教派势力消长,彼此奈何不了对方,正好是一个妥协的结果。

无论原因如何,白居寺的泥塑佛像,是西藏所见过最精美的。因为文革期间,佛殿被改成了粮仓,因此得以得到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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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孜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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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

从江孜到日喀则,一天90公里。平路。一路下来,沿途的小孩们都是远远地叫着,“Hello!!”也许骑车的多数人都是老外,小孩们也就只会Hello,没有人大喊大叫地很兴奋地一边奔过来一边大叫,“你好!!”不过,如果他们真要是一路叫着你好,听上去似乎也有些不对味儿。似乎汉语的语境里,几乎没有这样的投入地喊叫着大笑着地,除了生离死别,还得是电影里。只要是英文,换了个语境,Hello的所有人都很自然而然地投入,包括我们。

也许有些时候,换个环境和换个语境的效果一样。脑子里同样的那些来来去去的想法,关于生命也罢,关于在这世界来去一遭的意义也罢,在上海纷乱的街头和在西藏苍凉的山间,似乎深入内心的感觉也不一样。当然,也许只是因为大脑缺氧了。

继续往前,继续爬山。爬过了4800米的的山,爬过了5200米的山。有一天,打定主意一定要完成当天从头到尾,一直骑着到达宿营地的曾捷,从早上八点半一直骑到了夜里10点45。

而我,每天宿营的时候,都累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早早地天一黑就转进睡袋里,睡一个高原上无论如何还是睡不安稳的觉。有的夜里,总还有些野狗在帐篷周围转悠,嗅着帐篷壁,时不时喷着气,隔着层布,仿佛能闻到它们的气味。半梦半醒中,听着野狗长一声短一声的悲嚎,恍惚间不知自己是在哪一个时代。

终于,从日喀则出发后的第6天,5月6日,此行最高的一座山口,它的名字,109道弯山口。那天一早,天色就好得看什么都是透明一般。从宿营地出发,在一段小坡路上骑出2个小时,转过一个正在施工中的桥,一抬头,眼前几座雪山。其中最高的一座,就是珠峰,白雪覆盖的山顶,极清晰地在一片淡蓝的天的背景里。

正在桥上施工的一个从四川的小工头走了过来。他穿了个巨大的西装,斜带着安全帽,好奇地看着我们。

“师傅,那个是珠峰吧?”我问。

他点点头。

“每天都能看到山顶吗?”临出发前不知道谁说的,能看到珠峰的山顶,说明运气很好,有缘。

“每天都能看到。我每天一出门,一抬头就看到了。”他挥挥手,“天天都能看到。”

我想大概大家都有缘,都看到了,而每天都能看到山顶的他,当然比我更有缘。

从看到珠峰到骑到珠峰的大本营,却完全是两回事。望山走倒马。望山也会骑死人。眼前先得过得,就是这个将近5300米的109道弯山口。从山口底端的4000米,一直骑到山顶,海拔落差的1300米,整整地要骑上109道弯。

从中午12点左右开始爬坡,我的时速大约就只是5公里。Marc和Alex一组早就冲到了前面,我和王鹏一组押后,估计落后一个小时左右。一道一道弯地爬着,骑车的时候早忘了看什么风景,只看着计速器和眼前像是在啃着路的车轮,每15分钟,实在撑不住了,喘口气,站在坡边,低头一看,想,就这么时速5公里地,也爬得挺高的了。往上抬头看,却是怎么也看不到山顶。

山顶既然看不到,就不看了。继续往前骑。越往前骑,头脑里除了机械的只想着“骑,骑,骑”,到了50弯以后,我已经开始靠在脑子里给你自己念广播体操的“1234,5678,2234,5678”来打着气,往前,继续往前。

太阳慢慢地有些西斜,从身边经过的越野车里,时不时会看到一车的人戴着氧气面罩。我的大脑里麻木地想,不知道这些坐车里还戴着氧气面罩的人,看到车窗外面骑着车在爬坡的我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要不就是疯了要不就是机器人?时不时有辆越野车会忽然急刹车停了下来,车里的人喀嚓两声拍张照。“好吧,拍吧。”我想。然后继续数着广播体操的数,继续向前。

也不知道爬过了多少个弯。往下看,一弯又一弯,都是我们爬过。往上看,却无论如何还是看不到山顶。什么时候到顶呢?8点了,我看了看手表。我们的司机白马说,还有很远。西藏的日落大约在9点。

和王鹏互相看了看,继续爬,爬到太阳西斜,继续数数,数到广播体操都已经数了几千套了。虽然看不到,但是,山顶总在那儿。

做咨询行业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如何处理客户的期望值,其实也就是如何尽可能降低客户的期望值,这样只要达到或者稍有超出,就是大惊喜。没想到我们的司机白马,居然也得到了咨询事业的精髓。8点半,我已经完全麻木了,连我的左腿在爬了一天的坡后都麻木得居然没有什么痛感了,转过一个弯,眼前50米处,呼拉拉地挂着些经幡的,难道那就是山顶 ?

白马的丰田4500在身边放慢速度,“前面就是山顶了!”

在海拔5300米的109道弯山口的山顶,我和王鹏那最后50米的冲刺速度,会让我们在海拔为0的上海市内的平地上也会觉得自豪。

站在山顶,喘着气,努力吸着空气中不多的氧气,气温已经接近零度。曾捷已经在山顶的寒风里等了我们两个多小时。“那就是珠峰!”他说。远远地果然是珠峰。它的山顶现在围绕的是一团的云,看不到了。从5300米的高处看出去,它和周围的一圈雪山,似乎也不是太高。

就算很高的山,就算是很慢的速度,就算很疼的腿而累得眼前看出去只有一片雾,只要不断地骑下去,骑到太阳也落山了,那又怎么,只要一直骑着,一定能骑到山顶。

从109道弯山口过去,到珠峰大本营,大约还有两天的车程。5月7日的下午,我们到了离珠峰大本营只有8公里的号称是世界上最高的寺庙的绒布寺。绒布寺前的宿营地上,扎好了帐篷。在空地上搭好了折叠椅,坐好了,拿杯滚热的咖啡,望出去,正在眼前的就是珠峰。奇怪的是,从两天前第一眼看到珠峰到现在几乎正在眼前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到了绒布寺后的山后了,珠峰的峰顶却一直是在几朵无论如何也不散去的白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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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布寺宿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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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布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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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布寺,珠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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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布寺,等着第二天的骑上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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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

5月8日,我的生日。今天是骑上珠峰大本营的日子。整个旅程的时间,在我们确定了出发和结束的时间后,居然发现正好在生日这一天是我们骑上大本营的时间,这样的巧合,当然让人有些意外的愉快。

从绒布寺出发,一开始就是一个大下坡,我们从将近5000米的绒布寺十几分钟里就下了300米的海拔高度,然后一抬头,就是一个大上坡。我原本以为这8公里的路程,不过就是200米的海拔落差,应该是很轻松能够到的。生日这天,原本打算轻松享受一把悠闲骑车上大本营的心境顺便可以回去和人好好吹吹我是如何吹着口哨骑上珠峰的。结果,这凭空多出来的300米和陡峭的下坡山坡,在5000米左右的高度,三两下间就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还是高原,这还是一样艰苦的爬坡。

爬。

继续爬。

离大本营4公里左右的入口处,所有到珠峰的汽车都不能再入内。所有的行人或者步行,或者租一辆马车,当然,还有我们的这四两自行车,还可以一路骑进去。

从入口到大本营的一段路,是很诡异的景象。四周举目所及,都是小桌椅般大小的石块,铺满了平坦的高原和山坡,整整齐齐,乍一看,仿佛是在个鹅卵石的河滩上,只是这个河滩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的绿色,而这些鹅卵石都是半人多高的巨石。

我们跟在辆马车后,马慢悠悠地走着,估计它也累。时不时马走不动了,停下来休息,我们四个人也差不多到了非得休息一下喘口气的时候。马车一转,离开主道,走上一条似乎是捷径的道,我们也就跟着,直骑到一段无论如何也骑不到的陡峭路段,马车上去了,我们也只好下车推着车跟了上去。在高原上,所有以生物自身力量驱动的器具,从马车到自行车,似乎都放慢到了大家齐步一致的速度。这大概也是众生平等。

几乎就在我又要开始靠着数广播体操的数才能坚持下去的时候,转过一个山坳,大本营忽然间就跳出在了眼前。几十顶鲜艳的帐篷,一栋看上去很结实的石头垒成的小平房。爬上一座小山,一个小小的盆地,上面搭了还有几十顶的帐篷,是真正的大本营。

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不过。边上几条硕大的标语刷着,游客入内,每人罚款200美元。再过去些,一幅红色的标语,“热泪预祝新疆啤酒登山队登顶成功。”

大伙儿咔嚓一通到此一游的照片后,曾捷看着那幅标语说,“什么时候也可以有个土豆网登山队登顶成功的标语吧?”

我扶着自行车,裹在厚厚的冲锋衣里,眯着眼,看着眼前山顶依然笼罩着朵白云半隐半现的珠峰,想,“我算是知道什么是潘多拉的盒子了。”

我回头,对曾捷说,“是啊,3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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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大本营)

从大本营出来到定日,有一段路,基本是自行车无法骑行的路/我们都决定不骑了,坐车里。正好难得地可以欣赏风景。骑在车上,爬起坡来,眼前看到的只有前车轮。恰好这一段路,是全程最美丽的一段。

依然是巨大的石块铺满视野所及的一切,依然是绵延不绝的铺满青苔不生草木的石山,但是蓝天之下,有来来去去的白云,挡着阳光,忽阴忽晴,给眼前的草原和流水平添了许多光影的变化。偶尔一个牧羊的人,黝黑的脸,裹着件看不出质地的衣服,赶了群羊,我们的车队经过,站住了,呆呆地看着。在色彩单一的草原上,他看上去就是天地间偶尔出现的一朵花。

岩石间的一朵花开了,如果没有人看见,它岂不是像没有开过一般吗?曾经有人这么问过。只要看到的人看到了那朵花,看到的人的心就和花一起开起来了。曾经有人这么答过。

虽然他们也许也一样知道,看到的人和开的花,看还是没看,谢了还是盛开,由古至今,开过了千千万万朵花,谢了千千万万朵花。就像是上海的人民广场地铁口在上午拥挤时候,那无数的世间的花,都放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看到花,只闻到了汗臭。

当然,这是高原,高原上有点颜色就是美丽的花。不用横跨时空地去想。只需要想这一刻这一地点,而这一天是我的生日,我34了。

在定日休息了一晚。从定日继续往尼泊尔的方向骑,还有最后的一段也是最难的一段。其中,一天之内,我们必须要骑过两个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口。在骑过了109道弯山口后,我们4个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定能骑过这些所有的山口的。我和王鹏唯一的问题就是,要花多少时间?Marc和Alex一定会在我们前面两个小时左右完成。而我的问题是,我是不是能僵着左腿骑车过去?

从早上8点半就开始爬坡,一直到下午4点半,一路过去,全是骑着就觉得车轮要被吸进去一般的沙土路面,海拔总在5000米左右,经常一辆汽车经过,卷起一道尘土,在高原上吸着细小黄尘的肺就算是口鼻上罩着层布面巾也觉得要爆炸一般,时不时转过一道山口,风从山谷间卷出来,原本努力爬着坡的5到6公里的时速骤然间降到了恨不得只有2到3公里,偶尔一阵强风扑来,几乎觉得整辆车和人可以平躺在风上而不会跌倒。

继续。

然后一抬头,又见到了山口的顶端一定能见到的风中飞扬的经幡。

从拉萨出发,骑过了12天1000公里后,这是此行我们爬过的最后一个山口。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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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山口的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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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到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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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施工的路段和一路的彩虹)

从5200米的山口下来,往下就是这世界上最长的一段下坡,70公里的一段路,一路下坡。不幸的是,这原本可以好好享受而且也是景致非常好的一段路,正逢施工。我们只有坐回到丰田4500里,把自行车放到卡车里,沿着一眼望去落差足有千米的峡谷,在一路雨后的彩虹里,开到了樟木。

1800米海拔的樟木是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县城,而这条街道沿山而下,总有好几公里。樟木城里,吸口气,觉得空气是湿的。左右看看,到处都是绿的树绿的草。再轻轻吸口气,不用费力,就觉得空气里仿佛到处都是氧气。我们也回到了文明。酒店的边上有餐馆有酒吧居然还有桑拿,让我们这几个已经很有些天没有冲过凉,裹在个满身是土的冲锋衣住了许多天帐篷的骑车人忽然间很有些不适应。

樟木的感觉已经有些南亚,有些象是越南的小城市。而边界的另一头,尼泊尔,整个就是小印度,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干净的小印度。

我们露营在个峡谷里的营地,the Last Resort。简单的帐篷营地,却有一个设计得极优雅的餐馆。餐馆前有一片休整得极整齐的草地。草地的周围,绿树环绕。四周也是陡峭却青绿的山,梯田和人家。

第二天,我们就会到古城巴德甘,再一天,就到了加德满都,此行的终点。

我们坐在草坪上,拿着刀叉,用着一顿已经有些陌生的菜式的午饭,气温摄氏18度,空气湿润。

“我们来点啤酒吧,”我说。从出发前一个月我们开始滴酒不沾,到现在已经几乎两个月了。

从中午1点半开始,等到我们很满意地走回到帐篷,已经是夜里1点。

没有人喝醉,没有人哭诉,也没有人仔细分析生命存在和消灭的意义。那下午和夜里的一切想起来都有些模糊了,不过,我确信我们仔细聊过的,都是很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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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上的从中午到深夜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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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甘古城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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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加德满都,Vishnu躺在蛇床上,等待创世的Brah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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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加德满都的酒店。终点。

到了樟木

今天,一天之内,骑过了中尼线上两座5000米的山口.精疲力竭.

我们也离开了青藏高原,数小时之内,就从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到了2300米的樟木,仿佛已然是热带风景.

今天路上,在吸着车轮不让往前的沙土路上,顶着逆风,雨雪交加,海拔5000米的高原上爬着近千米高度的坡,看着身边身边呼啸而过卷起让人破口骂娘的尘土的越野车里,吸着氧的各路游客们,那是什么感觉?

累得半死不活中,洋洋得意的感觉.

明天入境尼泊尔.

绒布寺下,宿营地

经过一天的搓板路,到了绒布寺,正在珠峰脚下.海拔5000米.说是世界上最高的寺庙.
搭好了帐篷,拉开几张椅子,四野宁静.打开两瓶啤酒,几包干果,架起腿.
眼前珠峰顶上最后几丝云影.
坐等云开.

夜宿珠慕郎玛峰下

第九天骑行.今天从4200米.骑过一个5200米的山口,现在露营在珠穆朗码脚下.风极大,帐篷在风里啪啪地响.

很累.躲在被窝里,用移动的WAP更新个短BLOG.

一切都好.不过我担心回去后很长时间里,我走路都要是劈叉腿.

到了日喀则

前天摔坏的自行车昨天在江孜县城的一个小修车铺里弄巴弄巴,居然修好了。虽然修车师傅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车,不过他还挺有钻研精神,外加我们的曾捷也是个DIY的行家,折腾了一个小时,上车试了试,换了换挡,一切都好。

今天一早从江孜出发,8点半左右出门。从江孜到日喀则的距离,95公里,海拔大约3900米,不过一路基本不需要爬坡,路况也还好。除了刚出门时候的几公里,后面道路不错。

在我们2号车的司机,白马家里坐了坐,中午吃午饭时候,又稍微懈怠了懈怠,结果,下午4点左右到了日喀则外围时候,起了大风,逆风骑行,最后的十几公里仿佛是爬坡。累坏了。

看到日喀则宾馆的那一刻的欢欣鼓舞,就不必说了。

一切还好。左腿的膝盖还是疼。其它没事儿。屁股已经磨得不知道是两瓣还是四瓣了,不过比起腿来,不算什么。

高原反应似乎在骑车时候已经完全度过了。今天的95公里,虽然累,似乎已经不是高原的问题了。

明天修整一天。观光观光。

拍了无数照片,和无数video,回来剪辑的活儿可有的做了。

我已经长成了个反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