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操纵这个世界的力量,无论是人或者机器,都力图把被操纵的每个人都变成一个数字,从而形成一个公式。在一个公式支配的世界里,每一个人似乎只是一个参数。无论一个人是超乎寻常的天才还是弱智,在这个数学公式里,他或她只是一个百分比中的概率。对于这个公式的操纵者,这每一个人都只是这百分比中的一个点,也许一个点是百分比中的千万分之一,稀有的千万人之中仅有的一个,而也许另外一个点是百分比中的普通一员,十个三个中就有这么一个人。

对于操纵者来说,千万人之中稀有的一人,和十个三个中的一个人,都只是百分百的全人群的公式中的一个点。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点,就算他知道这宇宙只是一个幻象,这无数来来去去的人都只是宇宙间的一个此起彼伏的碎波,他来到这世界了,他不幸地拥有了转瞬即逝的自我意识,他的存在的意义,是让这意识对周边的世界有所改变。这个人他挣扎着,他不愿意被当作公式中的一个参数。

其实,就算是操纵者,他也应该知道他也同样是这公式中的一个点 – 公式中,操纵者和天才或者白痴们一样,微小的点。

我不是神或者佛或者任何一种超乎这世界的操纵者。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神。我其实不相信。

但是,我相信,没有个体,就没有我们看到的这世界。

就算是我们知道了世间的这些小操纵者们的公式和算法,他们的各种小技巧,就算如此,我们也不愿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一个数学公式里。

生活,而不是活着。

土豆存在在这世界的意义,就是让一个个的个体能够有所选择,让操纵者更觉得困难。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世界有一天都会毁灭,无论是10亿年还是100亿年还是什么,今天生活在这世界的人都不会看到,而今天生活在这世界的人所做的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全无意义。

但是,为了能存在,在我们有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有意识的个体们有了色彩,这世界才有色彩。

我们还活着,存在着,就要让这生命这世界有所值得。

作为每一个个体,我们都有无可非议的权利 – 和群体兼容的生活、寻找自我存在意义、追寻快乐

你看,我的人生理想,只是让这世界多些颜色罢了。

牡丹亭

一朋友参与了中日合作版的牡丹亭的制作。号称是日本梅兰芳的坂东玉三郎导演兼表演杜丽娘。我完全不知道坂东玉三郎在日本到底地位如何,也不知道这日本梅兰芳的称号是推广节目的时候现封的称号,又或者坂东玉三郎自己完全不愿意被称作日本梅兰芳。对我都无所谓。但是,这些年听着牡丹亭的名头已经听得耳根发痒,昆曲如何如何之类。过去总是犹豫:一面想,未必有这个耐心坐台下听两人咿咿呀呀地唱个细水长流,另一面总不免好奇。

想了想,MSN上说,“给我留张票,我来看看。”

“那你要忍住。”

“我努力。”我心想。

兰心大剧院基本坐满,当然,绝大多数都是50往上的年龄。不过,人人衣冠齐整,貂皮西服,显得很认真参与的模样。

坂东玉三郎刚上台时候,我的心思都在研究这人到底演得像不像一个女人,一个16岁的女人。过了几分钟,答案就是,确实够淋漓尽致地像一个女人,是不是16岁就不用追究了。边上的演丫鬟的那位,看上去得有50了吧,不还是摇头晃脑活蹦乱跳地显得很幼年状。

后面的时间里,就只看表演,只看剧情。现在的剧院都有了字幕服务,剧情总算是看得明白,不像从前看那些电视上的京剧,从来是一头雾水。

游园那一出也就罢了。惊梦那一出,说的是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梦中相会。我发现柳梦梅搭讪泡妞的水准真是不同凡响。

他们一见到:

(生)啊,姐姐,小生那一处不寻到,你却在这里! (嗯,柳梦梅已经久经沧海,天下那一处都寻过了,都泡过了,最后居然寻到了梦里)
(旦作斜视不语介) (杜丽娘羞涩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才16,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生)恰好在花园内,折取垂柳半枝。姐姐,你既淹通诗书,何不作诗一首以赏此柳枝乎?(立刻找到了搭讪的话题,而且还显得很有情趣,拿个树枝就能搭讪出文化来)
(旦)那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杜丽娘有些警惕)
(生笑介)小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柳梦梅直奔主题,绝不拐弯抹角,我爱我爱我爱爱爱)
【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小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主题之后,补上的这一句很关键:小姐,人生苦短,好时光一天天地溜过去,趁你还年轻漂亮,咱们赶紧人生得意须尽欢!)
(旦作含笑不行)(生作牵衣介)
(旦低问)那边去?(杜丽娘松口了)
(生)喏!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这一段明显儿童不宜)
(旦作羞)(生前抱)(旦推介)
(合)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最后一句,把杜丽娘一点小犹豫都打消。最常见的pick up line,“我以前在哪儿见过你?”而柳梦梅的水平就在于,一般人开口搭讪的话,被他用来做和杜丽娘的共鸣。最后一击,彻底搞定。)

虽然柳梦梅的搭讪水平很高,剧情因此还挺有意思,但就这么几句唱词,足足唱了十分钟。到了第三出休息的时候,一看,已经8点15了,居然一坚持就坚持着看了一个小时。一边暗自佩服自己,一边趁着场中休息,还是溜了吧。

一出剧场门,天够冷,羽绒衣穿上,正在东张西望,想,打辆车还是走路回家之际,一个老头凑到面前,“师傅,你还看吗?”

“不看。”

“那你的票根能不能给我,我进去看。”

上海气温一度的天里,守着剧场的大门,等着像我这样拿着赠票凑热闹的人退场,这是昆曲的粉丝。

挺有意思。受此鼓励,我打算接下来的这一年,从二人转剧场到古典音乐会,把这些之前觉得未必有承受力的各种类型都全部扫一遍。向柳梦梅学习,“那一处不寻到,你却在这里!”指不定我就成了某类型表演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