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一周

新西兰430万人口中,130万居住在它最大的城市,奥克兰。城的中心,是一座小山。山顶,是奥克兰也是新西兰最重要的博物馆,the War Memorial Museum。像是世界各地名为War Memorial的许多建筑一样,它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当地人为了纪念一战中死去的亲友们而建的。一战之前,绝大部分的世界享受了几乎50年的大和平年代。一战的杀戮让所有的参与者都恐惧而又迷茫,也让苏联和德国的国家主义和社会主义成为一个可能的社会形态选择。在各地纪念死者、期望和平的名为War Memorial的博物馆、歌剧院、美术馆纷纷建好后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

奥克兰的这个博物馆也不例外。

博物馆门外,有一个方尖碑,上面刻着,the Glorious Dead,光荣的死者。这似乎是从荷马史诗一路流传下来的希腊传统。这是建馆之初的1928年。到了2010年,我从雪和灰土的北京到了透明的蓝色和绿色的奥克兰的时候,博物馆里展出的大部分内容都和战争无关。一楼是白人到来前没有文字的毛利人历史,二楼和三楼是生物和自然进化史,包括了一小部分的白人开始常驻后的1860年至今。只有四楼,还纪念着新西兰作为大英帝国殖民地至今所经历过的几场战争,从拓荒时期的对土著毛利人的小冲突,到1899年前后远在南非的波尔人战争,再到一战,再到二战。时间迁移,战争的规模越大,牺牲越大,越充满恐怖,但战争的目的却离新西兰人自身越来越远 – 从面对毛利人为了每日的生存而战,到最终为了信仰和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而战,而敌人是重洋之外的德国人和日本人。

无论当年的敌人如何,至少,新西兰人可以从这个很宽敞但是空气依然有些沉滞的博物馆出来,一出门,眼前是高的透明的蓝色的天,几丝白云,蓝色的天下,一层层的绿树和绿的草坪,直伸到远远的蓝色南太平洋的清澈海水。他们中的有些人,也许会觉得这些战争有所值得。

这一次去,是新西兰旅游局的邀请。他们想要证明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这一点完全无需证明,任何人到了后的第一天就能知道。它孤悬在大洋中,既有山头顶着千年冰川的大山,也有成千上万的小海湾,精巧的楼房和白帆的帆船点缀其中,有海洋的渔场,也有陈腐的笑话说得人人都知道的比人口还多的绵羊。人口稀少,而土地是这么充裕,以至于连比人口更多的绵羊们也依然显得稀稀落落地三五只零星点缀在草场中。

这当然也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国家。

在Central Ortago的葡萄酒庄里,酒庄主人拿着杯Pinot Noir,转着,说,你看,我们这里的土壤从来没有被耕作过,你喝的这杯酒所用的葡萄是有史以来这块地上种过的第一批作物,所有的矿物质都在,这酒的味道因此和美国的和法国的不同。那酒很好,但喝了一口后,淡淡的回味?过了三个小时,舌根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各种余味。

没有历史和文化去回顾,大伙儿就都去了户外。据说,这也是户外运动平均参与度最高的一个国家。20年前,蹦极第一次作为商业活动在新西兰出现。去了商业蹦极的鼻祖地,不算太高,43米,蹦了下,绳子稍微放长些,半身扎到水里,过了把凉水贯顶的瘾。

这地方也让人特别容易放松。在北岛的最北边,自然保护区里,一片绿树和海水边,是一大片几十平方公里的沙丘。拿块滑沙板,喘着气花个十几分钟一路爬到沙丘顶,十来秒滑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光着脚在滚烫的沙上来回走了几圈,回到车里,抬起脚板一看,居然两个大拇指已经烫出了两个大水泡。同行的两个新西兰向导看了看,说,啊,烫伤了?你需要用薰衣草油抹抹。然后递过瓶水,我接过,翘着两脚丫子在风里晾着,喝口水,大伙儿欣欣然地就开回了城,继续找酒庄去了。

这几乎是个缩微版的大陆。南岛的山峰们看上去都很崇山峻岭状,在指环王里被拍得也是森罗万象,但海拔只不过三千多米。旅游局租了架小飞机,从山顶的冰川飞过,也是一片冷酷仙境的模样,虽然这些冰川的规模也许连乞力马扎罗都比不上,更不用说喜马拉雅山脉的那些高山们。

但是,它们在那,而且很美,而且,还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去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们挖得满目苍痍。

新西兰出产玉。绿玉。到处都是销售绿玉制品的商店。几乎是这国家的旅游象征之一。

将要离开前,在奥克兰的街头转悠了一圈。一个绿玉的商店里,推开门进去。中年的女店员,也许就是店的老板娘,看到我进来,悠悠地站起身,直等到我拿起个绿色的玉饰,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你从中国来?”

“是。”

“中国也产玉。”

“现在不产了吧。现在好的玉都只能从缅甸来。”我说。

“是吗。那我见过你们以前产的好玉。” 她看着我手上的小玉饰,说,”中国的玉透明,圆润,复杂,颜色似乎进到了玉的最里面。新西兰的玉坚硬,颜色只有绿的,颜色在外面浮着。”

中国,这世界最古老的同一文明持续绵延至今的国家。新西兰,这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这是它们土壤上各自产出的石头。虽然都叫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