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都的时候,开始有些小雨.离开的时候,京都开始下雪了.从京都上车,到大阪,再转地铁,几次中转,到高野山的车站,极乐桥,再从极乐桥上山,转公共汽车,到了预订住宿的山上的寺庙,莲花定院,已经是日本当地时间下午3点多.雪大朵大朵,落在莲花定院的院子里,屋檐上.高野山上一片雪白.绝大多数的寺庙都闭门了.寥寥的几个香客.

禅房里坐着.打着取暖器的火苗.和尚说,它每三个小时会熄灭,需要再打着一次.也许,冬天里,取暖器也可以被用来计时,数着过冬眠的时间.禅房里有两个隔断.内间,草席,中间摆了个小桌.小桌周围围了圈围裙,太冷了,可以把腿伸进小桌里取暖.外间,摆了个屏风.上面是首汉诗,每个中国人都知道的一首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高野山的开创祖师,空海,在唐时,来中国学法三年.他的笔记里,记着他在农历一月的某天,船行到了枫桥,在寒山寺停留了三天.冬天.大概也有霜有雪.他那时候,一定也把这四句诗背诵了一遍.

把纸门半打开,看着外面的雪落在庭院里,盖过了草木和树和山石.天冷,零下7度.倒了杯热茶,雪不断地唰唰落着,远远偶尔传来声钟声,也许是附近的哪个寺庙的晚课.

莲花定院的本堂,不大.似乎去过的日本寺庙,少有中国寺庙那样必有的巨大将人变成蚂蚁般的大雄宝殿和大佛.除了偶尔的几个皇家寺院,日本的佛像和本堂,是人的尺寸和大小.

2010年的最后一天,做了个晚课.2011年的第一天,清早,和一个中年日本香客一起,做了个早课.当年将这些佛经从梵文译成中文们的译者们的贡献,大约可比当年将圣经从拉丁文译成各国通用语文的译者们.但是,似乎中文的佛经并没有翻译得那么彻底,是因为要保持神秘,或者是因为译者认为无法找到精确的中文词义?虽然比如,般若波罗蜜,听上去很神秘的5个字,其实也不过就是那么简单的意思.

早课结束,伸手撮了一撮香,洒到香炉里.2011年,莲花定院的第一炉香.很多的事,不在于任何结果,只在于一个仪式.

7点半,出了庙门.雪越下越大了.气温,零下9度.新年第一天,4000多人的山顶小镇,所有的寺庙和小店们都关着门.厚厚的雪盖过了所有的路面,似乎连声音都盖过了.

懒得等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徒步.从莲花定院,大半个小时后,走到了奥之院的小道前.前面一个牌子,大雪封山,小道关闭了.周围一个人没有.既然这样,当然要找条小路绕过这个封山的牌子,继续往前.

到处都是雪.

这是个埋了据说有50万人的骨灰头发或者眼泪(眼泪?)的墓地.因为空海去世的洞就在这里,死去的魂灵们,希望能得到空海的庇护.据说,1200年来,总有人在这里的山林间见到空海.他依然出没在高野山中.

带着50万魂灵弟子的空海,难怪他只能一直留在高野山.

到处都是雪.

墓道两旁的树木,高大,大概总有几百年了.各路将军,大名,和平民们的墓碑在墓道两旁.全被雪盖住了,越往上,雪越深,墓碑上的字也几乎都被雪给盖住了.

极其安静.林间偶尔传来一声乌鸦叫声.雪地上只有我的一串深的脚印.只有雪唰唰地落在树上,墓碑上,我的身上,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大半个小时,将要到奥之院了,忽然间兴趣全无.

转身回了.

回去的路上,在德川家康和他儿子的灵堂前,站了一会儿.一个人.雪越发大了.一只乌鸦在雪道上,跳了两下,叫了声,扑着翅膀,飞走了.

and, 德川家康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