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姆斯特丹到西班牙到巴黎(三)

Ronda,海明威和Orson Welles热爱的斗牛小城。Ronda一路开到Marbella,再从Marbella到了格拉纳达。

Ronda是个美丽小城。Marbella和Malaga却只是地中海边的普通城市,漂亮,但也就是漂亮罢了。

半年前,学吉他的时候,听了首曲子,“阿兰布拉宫”。到格拉纳达前,下了本Washington Irving的阿兰布拉宫的传说。

170年前,Washington Irving来到格拉纳达。几个光辉的王朝和帝国之后,格拉纳达已经成了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废墟。他记录下,或者是他虚构了,许多的阿兰布拉宫的传说故事。也许只有伊斯兰的梦幻般的建筑,才会产生这许多的传说。一千零一夜般的浪漫故事。摩尔人离开了几百年后,当地的农民们望着摩尔人留下的神奇建筑,以为是魔法。格拉纳达因为Washington Irving的书才重被外界所知。

有一天,犹如魔法般的绚丽建筑和辉煌王朝,只能依靠着农民们的传说故事来维系。

必须在阿兰布拉宫中,蕾丝般的建筑屋顶下,探头望出,Sierra Nevada的山脉,然后你才理解国王Fernando在征服了格拉纳达后,从同一个窗口望出,禁不住喊道,“失去这一切的人,他真不幸!”征服者Fernandao在征服之后,看着如此一片大好江山,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失去这一切的人的不幸,而不是他征服之后的幸运。居安思危。或者,另一种说法,也就是Andy Grove还有所有这些流行着的说话,“XX月后这个公司可能就倒闭”“强迫症患者才能生存”“每天早晨,非洲的大草原上,无论你是狮子还是羚羊,你都要奔跑”等等等。

machiavelli君王论的笔下,Fernando是他理想中的君王。

格拉纳达,阿兰布拉宫。宫中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宫殿,是征服者的后人查尔斯5世建造的。沉重,有力,规整。和仿佛乐曲一般优雅的摩尔人时代的宫殿们并排立着,你知道优雅的文明为什么必然被简单的次文明征服。

从格拉纳达,5个小时,开到了马德里。再从马德里,飞到了巴黎。

巴黎还是巴黎,没有哪一个城市像巴黎这样,让人无论来过多少次,还是觉得她的诱惑。

飞机上看了Woody Allen的Midnight in Paris。年龄见长,似乎他更喜爱巴黎而不再是纽约。

今天的人想要回到上世纪20年代的巴黎,垮掉的一代。那时候的人想要回到1870年的Belle Epoque,美丽年代。400年前的唐吉珂德,幻想着400年前的骑士时代。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去了。有谁找到了他们的时代?那些找到的人,是幸运的人。

我们在埋了几十万人的拉雪兹神父公墓走着。一对老头老太太。老头已经很老了,步履艰难。他们问,“你知道Edith Piaf的墓地在哪儿吗?“

”她埋在这儿吗?“ 我拿着地图,果然,王尔德墓地过去不远,就是Edith Piaf的墓地。

老头老太太跟在我们后面,”你们尽管走,我们远远地跟着就好。“

我们极慢地走。每几分钟,就停下,等老头老太太跟上。

就算是极慢的速度,老头老太太走了一会儿,看上去已经累得狠了。老头边擦汗边喘气着说,”这真是个大墓地。“

”很多人埋在这儿。很多名人。“

”但他们都在地下,我们都还在地上。我们比他们强。”

又走了几分钟,抄了条小路,不走墓地间的路,从一片墓地上穿过,离Edith Piaf墓地已经不远,老头老太太都不行了。他们喘着气,挥手,“算了,我们实在不行了,算了,你们去吧。”

”没事儿,不急,我们等你。” 她说。

“不行了,你们去吧。” 老头的脸通红,汗透衣衫。

巴黎的秋天,阳光灿烂,树叶已经开始发黄,远远地,回头看,老头老太太站在一排排的灰色墓碑中,还在抹汗。

“他们真可怜,就差这么一点就走不动了。”她摇着头。

“他们实在走不动了。”

我们都知道,巴黎依然还是巴黎,阳光依然还会灿烂,树叶依然会黄了又绿了,这一对老夫妇,我们再也不会见到。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是这墓地里的莫里哀王尔德莫里森卡拉斯们一样,到了地下。

她仰头,头顶层层叠叠的树枝和稀疏的叶,她举着手机,拍了张照。

“在我们还能在地上走路的时候,我们去这世界每一个想去的地方吧。”她说。

照片上,墓地的树,枝叶勾连,图案繁复精美,仿佛就是阿兰布拉宫中到处的蕾丝般的石雕和窗饰的模样。

我把照片存成了手机屏保。有的时候,只有和光彩夺目的死亡为伴,想想所有这些来过又消失了的光彩生命,你才记着要好好活自己的生命。

About Steve

9个小时的飞机,刚回到北京。落地打开手机,刷新了下微博。一开始的几条,都是悼念乔布斯的。我想,谣言又来了。乔布斯,他怎么会死?他是终结者,永不疲倦,决不放弃,几乎不可摧毁。终结者的口头禅是,“Hasta la vista, baby.” “宝贝儿,直到下次见。”或者,“I will be back”“我会回来的。”但谣言被证明是事实。没有下次也不会再回来,终结者从这世界消失了。

对于绝大多数在科技IT界工作或者从小对电脑就入迷的人,乔布斯就像卡斯特罗对于古巴,毛泽东对于中国,几代的人的成长过程中,这名字从第一天起就是个传奇,就是我们每天生活的天经地义的一部分。突然间,每个人群体意识的某一部分,突然消失成了真空。而且,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填充它。

几个月前,他辞去CEO时候,他的辞职信让人隐隐地感觉,他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但他给我留下的不可毁灭的终结者的印象是如此强烈,我立刻就把这念头按下去了。看着网络流传的一张开玩笑的乔布斯退休后日程表,里面,每15分钟都有一条“电话库克,看苹果的情况怎么样了”,我几乎觉得那就是乔布斯的真实日程表。

是硅谷的一个朋友给了我这个终结者的形象。一年多前,苹果和谷歌因为谷歌推出的安卓手机操作系统,正式决裂。我和我的硅谷朋友在他Palo Alto的家里正聊天。当然,刚从业的IT人员都能看得明白,开放的安卓一定会在市场占有率上超过独有一家的iPhone操作系统,就像是Windows操作系统的市场占有率会一直压倒MacOS。但作为互相竞争的个体公司来说,谁会赢?我的朋友摇着头说,“三对一,Larry加Serge加Eric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人,他是终结者。”

也是硅谷的这个朋友有一天对我说,“你必须要见一下乔布斯。我也告诉他,他一定得见下你。”当然的,乔布斯完全没有一定要见我的必要。但我的这个朋友很有说服力。第二天早上,我走进一间没有任何特色的普通会议室,坐在那儿的就是乔布斯。

和我一起的是Marc。前一天晚上,我给他一个电话,

“明天我要和乔布斯开个会。”
“是那个乔布斯?!”
“对,你的偶像。你想过来吗?”
“那当然!”Marc说。他立刻登上了当天的航班,从上海飞了11个小时到旧金山,一下飞机,直接就来了苹果。

但那个会议简直是个灾难。我刚用几句话介绍完土豆,乔布斯就开始批评用户产生内容的视频模式,

“这是偷。”
“我们只是提供分享的平台。“
“帮助用户偷!”

我心想,当年苹果赖以复苏的iPod,不就是因为允许MP3播放而同样被指责为帮助用户盗版音乐吗?事实上,桌边的每个人手里拿着的iPhone手机,第一屏的视频app软件,就是Youtube,同样是“用户产生内容的视频模式”。

如果这是辩论赛的话,我早就说,因为这两点,你错了。但这明显不是个辩论赛,是个商业会谈。而且,就算是辩论赛,我只是土豆的王微,而他是苹果的乔布斯,神,如果让观众投票谁胜出,毫无悬念的,就算乔布斯指着苹果的白色说这其实是另一种的黑色,一定还是他胜出。所以,接下去的大半个钟头,我们继续讨论,从科技发展到社会演化到体制到人性。

“如果中国的用户不能分享这些视频,难道他们就只能看那些视频吗?”
“偷就是偷!”

会议桌边的几个苹果高管,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Marc在我旁边,时不时想要插句话,但几乎一句没插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的是“我靠,我真不相信我是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和乔布斯在开会”的表情。

会议无结果地结束了。在苹果的大堂,Marc一头扎进上面标着“欢迎来母舰”的苹果总部店里买纪念品,我说,“妈的,我不买。”我站在那儿,郁闷极了。

我给我的硅谷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他哈哈地笑,“典型的乔布斯。”不知为什么,我听了,更加地郁闷。

一小半因为时差,一大半因为白天的会,夜里睡不着,我在网上随机地google乔布斯。无意间打开了一个电影,“硅谷海盗”。说的是当年乔布斯和盖茨的故事。据说电影中的台词都完全真实。其中一段,乔布斯在Xerox Parc看到了图形用户界面和鼠标,回来立刻布置在Macintosh上照做。一个工程师抗议说,这是偷。

电影里,年轻的乔布斯,仰着头,“好的艺术家,抄,伟大的艺术家,偷!”

酒店里,硅谷的深夜,我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今天的会议上,我应该就这么说的,好的艺术家,抄,伟大的艺术家,偷!”

但我知道,今天开的会和偷这个词之间,其实没什么关系。就算说出了这么句有力的俏皮话,我一样还会是很郁闷。

时间一天天过去, iPhone 4出来了,iPad出来了,苹果站上了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了,而同时,乔布斯在我们眼里一天天消瘦憔悴,生病了恢复了又生病了,退休了,然后,在一个公司最荣光的时候,死去了。少年成名,失败,归来,辉煌,同时,死去。如果你要虚构一个人的一生经历,你几乎也不能虚构得更完美。

而在整个过程中,他不只是一个终结者,我们会恐惧害怕的一个机器人终结者。在苹果越来越荣光的同时,他是这样明显地在我们的眼前一点点地衰落、死去,碰触着我们每一个人对生命的脆弱所必有的同情。他完完全全和我们一样,是脆弱的人。

同时,土豆不断成长着也不断遭遇挫折,继续成长,继续遭遇挫折。 我也一样。那段时间里,我读了一篇又一篇关于乔布斯的各种文章和传记。

最终,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我为什么郁闷。

那天的会议室里,我完全不应当和他讨论社会体制,讨论人性的恶和弱,辩护中国。那是哲学家社会学家政客们的工作。我该做的,就是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做土豆,土豆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土豆为什么了不起。因为体制、人性、中国现状、科技或者其它种种而产生的不完美,是土豆不得不为它们而做的妥协。

你要不顾一切地要一个美丽的按钮,一个美丽的滚动条,一个美丽的机器,一个美丽的产品,一个美丽的生态圈,一个美丽的公司,一个美丽的家庭,一个美丽的人生。不得不妥协的结果,就是iPod必须要支持MP3,iPhone必须要有Youtube软件,而最终,也许,你能得到一个非常好的按钮和滚动条和机器和产品和生态圈和公司和家庭和人生。土豆的妥协之一,就是因为分享而产生的版权争议。但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妥协,所得的结果,最可能的就是许多的垃圾和一个垃圾的人生。

乔布斯真正在告诉我的是,你要先不顾一切地相信你想要的,然后再谈妥协。到最后,死亡也只是乔布斯不得不妥协的最后一件事。

2010年初,我和我的那个硅谷的朋友在他家的花园里坐着,夜,已经喝到了第三瓶红酒,他忽然说,“我在年底可能会接任公司的CEO。”那是一个著名的全球公司。

我说,“土豆可能在年底可能上市。”

在2010年,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我的朋友得了一场突如其来几乎致命的重病。我遇到了一些事。

又一年快要结束了的时候,我的朋友重新开始,依然极受尊重。土豆也上完了市,依然在成长。而我们都还健康地活着。

所有的挫折,都只是我们在创造的过程中,不得不妥协的一些事罢了。

Thank you, Steve.

从阿姆斯特丹到西班牙到巴黎 (二)

从塞维利亚出发,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星期,除了地中海岸边和格拉纳达,没有固定的计划。随心所致地开,哪儿有趣就在哪儿多待待。

先往南,一路开到了Cadiz。3、400年前欧洲最大的海港城市,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根据地,哥伦布的出航地。今天也就是个普通的欧洲海滨小城的模样。城中心的教堂,也还高大,但却一眼看得出,这教堂,100多年前落成的时候,这个城市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了。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几个流浪汉躺着,其中一个,不知是吸毒还是饮酒过量了,裤裆开着,躺在自己的一滩尿水中。

心血来潮,看到地图上一个小镇,貌似有趣,Arcos de la Frontera,就去吧。山上的一个小镇。山顶,一个墙面斑驳的老教堂,一个半废弃的公爵城堡,几百个老房子,狭窄的巷子,寥寥的居民和游客。小镇从400年前到现在,大约就是这么个模样。

出了小镇,已然是下午,忽然想起,说,“不如咱们开到大西洋岸边去看看落日,吃个晚饭吧?”

“走啊。”

两个小时,开到大西洋,差了几分钟,没赶上落日,赶上日落后天边的最后金黄余晖。几条游艇慢悠悠地回港,一个跑步的人,一条狗,闪着光的半黑半明的沙滩上跑过。每天夜里,头顶都是满天的星斗,每一天,日升日落,都是如此美丽让人呼吸停止的景象。文明的另一面,就是人类用城市的灯光和各种消遣娱乐,从书籍到电视到电影到各种奢侈不奢侈的消费品,包括互联网上的种种,让自己几乎看不到了头顶的星空。城市中长大的年轻孩子们,有可能一生都未必能见到星空可能是如何地灿烂。

也许这也是好事。活在中世纪的人,其中的绝大多数,仰望星空,也许想到的是上帝,是死后再生的天堂的荣光。拥有知识的现代人,看着灿烂星空,知道,这些灿烂的让人仰望着几乎呼吸停止的恒星行星们,只是浩瀚宇宙的一点点的光和尘土。星星们如此的微不足道,人的渺小呢?无知是一种幸运。既然现代人不幸拥有了这么让人沮丧的知识,也许,在城市的灯光笼罩下,我们不需要每一天被提醒着自己的渺小,而可以继续做梦。仿佛我们可以永生。仿佛科技可以征服一切。仿佛在越来越精致的消遣和消费中,我们可以一次次地验证着人的伟大。

从大西洋岸边,我们再一路往南,离直布罗陀不远的西边,也是大西洋的海岸,是那天晚上的住的酒店。

设好GPS,一路开到目的地,已经是夜里11点。一片漆黑,天上无星无月。按照给的地址,找不着酒店,只有一条条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排排的黑灯瞎火的海边度假房。我们转了几圈,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鬼城。

“很多公路电影都有这么个情节。”她说。

“找不着路的情节?”

“找不着路,然后到了一个空的村庄。然后发生了后面的事。”

“都是恐怖片吧。”

“那当然。”她左顾右盼,又紧张又愉快,充满期待。

可惜,这一大片的空城不是恐怖片或者鬼片里的无人村庄,而是这些年西班牙过度建设,拿着银行贷款,玩儿命地开发各种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其中一个,海滨度假房地产项目。房子建起来了,预想中的买家似乎没有出现。

好不容易,我们找着了酒店,一个硕大无比的堪比拉斯维加斯的巨型度假酒店。就大堂,酒吧,餐馆,无所事事的服务生们,等等迹象分析,这个酒店的入住率估计不足5%。而旺季其实还没完全结束。

第二天,太阳起来,空城在阳光下活了过来,人,狗,海,颜色。

接着几天,沿着海岸,从大西洋到了地中海,一个个小镇开过去。当年嬉皮们的乐土,西班牙的最南端,Tarifa,再过去,直布罗陀,再过去,Marbella,再过去,Malaga。

坐在Tarifa镇边的一个很嬉皮感觉的海边小宿营地的餐馆,点两盘菜,两杯啤酒。海边风很大。这是海岸边风最大的一处。据说,风稍微小些,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岸,北非。脑子里哗哗地翻着读过的各种书籍上,来过这片海岸又消失了的一群群的人:腓尼基,迦太基的哈尼拔和他的兄弟,古罗马,共和国的Scipio,帝国的两位皇帝,毁掉西罗马的旺达尔人,哥特人,从北非而来登陆的穆斯林远征军,卡斯提尔的女王和阿拉贡的国王,哥伦布,土耳其人,红胡子的巴巴罗莎,死在离这不远的海面上的纳尔逊。罗马几乎彻底抹去了文明的希腊人,旺达尔人抹去罗马,穆斯林抹去了旺达尔人,卡斯提尔再击败穆斯林。知道太多,思考太多的微妙细微差别,似乎容易导致行动的瘫痪。因为无知,所以去发现,去征服,所以有了一代代的野蛮征服者们的执着和单一,有了出海的哥伦布。

风很大,海面上,几点彩影,帆板正破浪而去。我喝了口酒,想,无知真是一种幸运。

从阿姆斯特丹到西班牙到巴黎

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的街道,是一条条的运河。石块垒成的河岸,两岸有些单调但都整齐雅致的黑白楼房。运河边的小街上,自行车来来去去,骑车的人,个个高大匀称,服装搭配得当,都像是海报招贴画中的人物。满街的Coffeshop,卖着高品质高浓度的各种大麻。红灯区就在城中心的大广场旁,橱窗里扭动着招揽客户的妓女们,四方的游客。虽然这世界上不少的著名的城市都有各自的红灯区,也有一些有着几乎同样宽松的药品管制条例,但阿姆斯特丹总让人觉得,这就是宽容和多元化的化身。

坐在伦勃朗广场的路边,一个年轻男人,往路灯柱子上随便地一靠,几乎就是个造型。在阿姆斯特丹的微凉天气里,她喝口啤酒,愉快地点着头,“这个男孩比起在北京混的这些外模,形象气质,一点不差。”而这年轻男人当然只是阿姆斯特丹街头男男女女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它也是一个距离黄金时期已经有些久远了的城市。荷兰的黄金时期大约在将近500年前结束。黄金时期开始的时候,它和当时的欧洲霸主西班牙的30年战争刚刚结束,成为了刚起步不久的英国人正努力追赶的全球海上霸主。它开辟并垄断了日本和印尼群岛的贸易。世界上第一个跨国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了。贸易和生产的利润如洪流般涌入荷兰本土。艺术方面,伦勃朗,Vermeer, Van Dyck在描绘着那个时代的人与物。而今天所看到的阿姆斯特丹老城的大多数建筑,也在那个时代大体完成。黄金时代是冒险和建设的时代。

今天的阿姆斯特丹,是扩张的黄金时代已过,各种教条和法律都凝固后的城市。在国家博物馆的安检门前,我们在凡高博物馆买了一幅小画,因为画板尺寸有些大,目测可能过不了安检扫描仪的口。看管扫描仪的博物馆职员,也就是一个政府雇员,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你把这东西给站门口的那人检查下。”

站在门口的那位职员,懒洋洋地摇了摇头,“条例里没有我检查画的规定。”说完,转身走了。

看管扫描仪的职员又摇了摇头,“那,如果这幅画能放进扫描仪,你就能进,如果这幅画不能放进扫描仪,你就不能进博物馆。”

最终,这幅画刚刚好能通过扫描仪,于是我们进去了。如果这幅画不能放进扫描仪,而条例里如果找不出解决方法,我知道我一定是无法进门的。这么一个僵化的推卸责任的过程,所有人的话语和口气,却都是轻声地,文雅地,无懈可击地,而同时让人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恼怒。

如果文明的主要要素是,1.成熟完整的社会法律和规则 2.富裕且相对平均的社会各阶层3. 宽容且接受复杂和矛盾,荷兰已然是高度文明的一个国家。坐在伦勃朗广场马路沿上,身后的coffeeshop传来一阵阵浓郁的大麻烟味。广场上,阿贾克斯球队刚举行完了一个井井有条组织良好的活动,高大而且几乎是美丽的年轻男女们优雅地走过。这是一个社会的大冲突已然有了化解机制,很舒适但有些无趣的城市。

西班牙 (一)


从阿姆斯特丹飞马德里,再从马德里搭高速铁路,一个半小时后,到了Puertollano。这个城市的名字翻译过来,大意是“平坦的港口。”但奇怪的是,Puertollano既不平,也没有港口。它处在西班牙的正当中,离最近的港口也有几百公里。它的全区都是丘陵,少有平地。本地半常住居民,Christian,也不知道这个城市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Christian是我在商学院时候的同学。10年不见,早忘了当年在一个小组里白天黑夜一起折腾了大半年的各种功课和项目是什么了,只记得一起干过的各种恶作剧。

他的家传的一个有十来万雇员的公司,4年前,身为长子,他接任了公司CEO。同时,他也接手了在Puertollano的家族猎场:5000公顷的土地,一千头野猪,几百只鹿,几万株橄榄树,30名管理员,一栋传统西班牙式的大宅,还有宅子里越来越多的各种兽皮,狮子,豹,密密麻麻的野猪牙,鹿角。

“你还记得,我在场里猎野猪不喜欢用枪,喜欢用刀?”

“当然。”

“让狗把野猪按住,过去就一刀?”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的儿子现在也是用刀。”

“你儿子才10岁吧?”我问

“10岁。”他自豪地说,然后,他有些遗憾地,“当然,他杀的还只是小野猪。”

骄傲坚韧固执的西班牙。斗牛士的西班牙。

从Puertollano上列车往南,一个半小时,是老城塞维利亚。塞维利亚有一个斗牛场。可惜,时机不巧,我们没赶上任何一场的斗牛。斗牛虽然没赶上,但塞维利亚,是安达卢西亚的中心。伊斯兰文明和基督教文明碰撞融合的安达卢西亚。塞维利亚的城中,并排着两个建筑,一个是肃穆的高高穹顶的天主大教堂,一个是优雅的如丝绸花边的穆斯林王宫。而就连大教堂和王宫,基督教和穆斯林也一样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穆斯林王宫有基督徒的西班牙国王们改建后的建筑,而大教堂的钟楼本就是从清真寺的礼拜塔改建而来。建筑之间的纠结关系,也和这两个宗教之间的纠结关系,一样。

一个塞维利亚当地的朋友,是在塞维利亚唯一一个学着弗拉门戈舞的中国人。她带着,连看了两晚的弗拉门戈。 世界各地,到处都漂着一些因为热爱某样东西而飘到了那个角落的中国人,或者,像是那个乞力马扎罗山下的中国女孩,她说她是因为上错了公共汽车而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再也没离开。

弗拉门戈,舞台上总是两个歌唱者,一个吉他手,一个舞者。音乐和舞蹈据说是也融合了各种来源,从穆斯林到印度到农家舞,等等。

听着弗拉门戈悲怆的音乐,有些京剧的大段唱腔的意思。想,不知弗拉门戈在西班牙是否像是京剧在中国一般。不知是哪些人在学习表演弗拉门戈。西班牙本地的观众关注吗?学习弗拉门戈的中国女孩,不知是否像是在中国学习京剧的老外票友?

在塞维利亚租了辆车,开始安达卢西亚的公路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