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艳尸

当你要快速冻死一个活的小型哺乳动物,比如猴子,你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冰柜。比如,工业冰柜。通常情况下,被冻死的人或者动物,在体温降到29度的时候,会挣扎着卷缩着一团。这不是一个好看的体态。你需要让冰柜足够大,温度足够低。猴子被放到了冰柜里,大门哐地一声关上,猴子身体上的各个器官就会争先恐后地切断氧气的供应。如果各个器官切断的速度恰到好处,比如,大脑氧气供应被切断的速度远远快过肌肉产生痉挛的速度,你就会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冻尸。

“他们就把这样冻死的动物拿来做烧瓷的模具。” 景德镇的朋友说。她是一个年轻女孩。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

“省事,不用自己去雕了啊。而且,这样出来的雕塑跟真的动物一摸一样。我们接手他们的工作室的时候,里面有一个大冰柜,都是各种各样冻住的动物尸体。猴子,小鹿,猫。。。”

说话的地方,在景德镇陶瓷学院外一条陶艺街上的一家瓷器店里。景德镇的朋友开的。夜里10点,我们几个人围着一个小桌,喝着一壶明前的绿茶,欣赏着手里的茶杯。

这条街上有6、70家的陶瓷店。卖着各种带了些现代设计元素的瓷器,茶具,杯子,花瓶,但价格还保持在家庭日常用品的范围,不至于因为过度设计而上升成为艺术品的价格。

“这条街三年前什么都没有。政府给我们第一年免租金,第二年第三年租金也很便宜。很多刚毕业的学生就在这里开店。”另一个年轻的女孩懒洋洋地说。她是本地人。瓷器画师。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刚刚从北京过来和她相见的比利时男孩,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但是过几个月我们就得搬走了。学院里的老师有钱,刚刚把这些店面全买了。学生没钱,只好再搬家,再找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街道开店去。”

2005年以后,景德镇的瓷器行业忽然间开始大发展。一方面,财富大量产生。另一方面,各种阶层浮现。在瓷器业生物链的最上方,是政坛人士以及围绕他们而生的各种大师以及他们所欣赏的艺术风格。最下端,是每年从各地背了个包从景德镇火车站站口涌进城的年轻人们。生物链的一端,是别墅和满足和金钱和名头和更多的金钱和名头。另一端,是抱怨和不安和力求往上的野心。

这个一百来万人的小城市,几乎有你预期在一个经济极其繁荣的三线城市会出现的所有品牌。一条街上,并排的是二十几家的夜总会KTV。另一条街云集了瓷器大师们的专卖店。每家夜总会除了名字不同,门脸都差不多。大师们的专卖店也类似。连他们的自我介绍也都相似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些作品每个看上去都差不多。”她说。

“大师们都有自己的代画队伍,互相之间串,当然都差不多。”朋友说。

“大师不自己画吗?”

“都大师了,还自己画?有的大师连画都不会,都是别人代画。但是最值钱的大师签名,应该还是自己签的。”

我不知道这些作品是否都是代画的,不过,它们中间的许多看上去还是很有美感。也许就杯杯瓶瓶这些生活用品来说,一千年积累下来的传统,没有突破,只是仿造,也一样能造出让人看了心情愉快的东西来。

而且,每天在创作的熏陶下,总让各色的人物都对生活有些期待。

出租车司机的手机响了,一段彩铃,“你好,我是林志玲,祝你生活安康,心情快乐。。。” 司机乐呵呵地听完这一段,接起了手机,豪爽地喂、喂。

带我们去婺源去的司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几个大字,“瓷器艺术家”,翻过去,是一幅瓷画。司机淡然道,“我画青花,我只画抽象的。买这辆车,是为了拉作品去展出。” 名片的一角,小小的几个字,“以车会友。” 司机道,“当司机,还是要吃饭嘛。”

“你知道吗,我们都说,全世界杯具最多的地方,就是景德镇。”我们的朋友摇着头说。

“是吧?那,同理,全世界洗具最多的地方,也是景德镇。”我说。

那个工作室在去往三宝的路边,一条进去的小路,还没铺。红泥的地,正下着雨,泥泞一片。工作室是三间高高的瓦房:一个烧瓷炉,一个展室,一个办公室。

展室里,冰柜已经搬走了,但是地上架子上,除了一些新烧的茶具花瓶,到处都是地还保留着那些动物的冻尸做模具烧出来的瓷雕。几只猴子。每只都不同。一只猴子伸着两只爪子,但一条腿已经碎了。一只小鹿平躺着。架子上平躺摆了两只瓷猫。

它们看上去果然都栩栩如生,连生殖器的形状都纤毫俱在,但是,看到猴子狰狞的表情,猫的僵硬的体态,我只能感受到一个词:痛苦,痛苦,痛苦。在冰柜里,死亡也许降临得很快,但依然痛苦。墓中的殉葬品总是在描绘墓主当年生的快乐,狩猎,宴饮,征战,或者对往生的期待。这些雕像连作为殉葬品都不合适。

也许当初烧瓷的人也感受到了不妥,或者,发现没有什么人会购买一个纯粹的痛苦。为了挽救,他在其中的一只猫雕身上满满地绘了极其艳丽的颜色和花。我从来没去过毛主席纪念堂,但我猜测,看着水晶棺里的那具尸体的感觉可能和看着这只猫的艳尸的瓷雕差不多:华丽,冰冷,痛苦,徒劳,略带一些恶心。

这是个杯具还是洗具?但景德镇确确实实在生产着非常多的它们,而且,到目前为止,经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