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quire, 最后一页专栏,为什么旅行

为什么旅行

有些时候,你想找一个东西,那东西非常珍贵,无比重要,但是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就想,也许换一个地方,你就想起来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了。

有一些年,我的钱包里一直揣着一张小纸条。那纸条来自一个Fortune Cookie,幸运饼干。美国的中餐馆在客人用餐后都会给每个客人一个幸运饼干,饼干里夹一张小纸条,通常是一串六合彩的幸运数字,外加一句鸡汤式的人生警句。那时我20岁,从中国的一个小城市刚到美国,在纽约中城一个著名中餐馆里打零工,刷完盘子拖好地,正吃力地把一大桶的幸运饼干吭哧吭哧地挪到一个方便的位置。半道,实在挪不动了,我喘着气,看着满满一大桶的金黄色幸运饼干,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一个幸运饼干掰开。纸条上这么一句话, “You will step on the soils of many lands” “你将踏上许多地方的土地”。

我把那张纸条放进了钱包,继续挪那个巨大的沉重的桶。

从那以后,我果然踏上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的土地。当然,幸运饼干挺像那些捉弄人的希腊神庙预言,我没想到一开始踏上的是一个个电话亭里的土地。

大学刚毕业,在一家生产钉扣的小公司做销售工作。公司在新泽西,而我的工作地点在河对岸的曼哈顿。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到时装设计师云集的曼哈顿中城找个电话亭给可能的客户一个个打推销电话,如果运气不错约到了一个会,几分钟内,Anna Sui,Issac Mizrahi们错愕的眼光里,一个穿了套90美元大两号的蹩脚西装故作老成的瘦高男孩,背了个十来公斤的沉重样品包,就会像蜘蛛侠一样神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一年,我的脑子有40个街区内所有公用电话亭的位置,各自的号码,还有每个电话亭独特的气味。第九大道第32街街角电话亭附近一定住着一个口臭极其严重极其热爱兰姆酒而且夜里从不睡觉的中年男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每天那么早在那个电话亭里打电话,我从来没见过他,但不管我去得多早,那个电话的话筒都有一股让人毕生难忘的气味。但那是一个战略位置非常便利的电话亭。

不过,无论你要出发去找什么,它都有一个起点。电话亭积满污垢的瓷砖地,同样是一个起点。

23岁,我辞去工作,开了辆500美元买来的小马自达,后备箱塞了一顶帐篷,一个睡袋,几十个罐头,出发去环绕美国。曼哈顿一个个的电话亭,变成了美国一个个州,一个个的国家公园,一个个露营地。除了加油和偶尔买个麦当劳,这样的旅行不需要和任何人对话,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和一个陌生人每天只要是醒着就不停地对话,很快他也会剥去语言中所有虚假和用来掩盖的辞藻,只剩下语言本身诚实的意义。何况是和自己的对话。

有一天夜里,科罗拉多的高原,大半夜起来,撒了泡尿。转身回帐篷的时候,我无意间抬头。满天星斗,一条银河,星光浸透了草原,草原上唯一的一个帐篷,还有我。所有的星星似乎都是活的,动着,几乎是嗡嗡地说着话。就像许多从小在都市中出生长大的人一样,第一眼看到宇宙万物这么美丽而又这么压倒地出现在眼前,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深入骨髓的悲伤。

我的第二个念头:也许我该飞向太空,踏上那些星球的土地。继续找。

一年后,我成了生产卫星和火箭的休斯公司的一员。

当然,那份工作没能带我飞向太空,只是让我踏上了这颗行星上更多地方的土地并居住。纽约,华盛顿,北京,巴黎。而随后的这些年,换了各种工作,经历各种事,去了更多奇异美丽的地方。半年前的一天,我退休了,忽然间有了大把的时间和更充裕的能力可以去这世界上几乎任何一个地方。滑雪到南极点?探底哈萨克斯坦的地狱之门?继续去登一座座的雪山?买一条游艇,拜访每一个港口?

但我早就知道,所有这些旅行,也许可以让我踏上更多的土地,但我要找的东西,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不在地球,不在火星,就算是物理大发现人类忽然能够跨越光速飞向一个个恒星,一个个银河系,飞到宇宙之外,我要找的东西,也不在那里。

它藏在我的意识里的某个地方。

很多年过去,我的钱包换了几个,纸条一直在,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直到有一天,在北京,一个扒手扒走了我的钱包,也扒走了那张小纸条。

我希望那张纸条也能让那个扒手踏上许多新鲜的土地,遇上许多有趣的人,有种种奇异的经验,也因为所有这些旅行更了解自己。而且,也许,他比我幸运,无论是什么,能让他找着他要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