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流水账, 十一,还是蒲甘

(李宁在酒店里,差点就出不来了)

在酒店里待着,李宁依依不舍地恨不得就此不出酒店的门,就在酒店的两座佛塔边转悠个十七八圈,就算是完成了来蒲甘看佛塔的目的了,又或者象杨蕾,看着阳台前的伊洛瓦底江边的草坪上的几把白色太阳椅,就已经一脸向往地也不想动了。

威逼利诱之下,总算她们俩一步一回头地终于从酒店里出来了。酒店的门口,停了几辆马车。虽然才10点多钟,天气已经很热,大太阳当头照了下来,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白光。也难怪她们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就不想挪窝了。

Bagan的马车比起曼德勒Ava遗址的马车,明显花哨多了。每辆马车的车篷都很漂亮,也都不一样。车厢是一个花哨的棉垫子,这样大概在马车上坐着,不至于太颠簸。但是这样的棉垫子,在这么热的天里,看着就觉得热,往上一坐,也觉得有些捂得慌。拉车的马,长得也不错,个头高挑,毛皮也梳理得纹丝不乱,在太阳底下,偶尔抖抖头,阳光在毛皮上跳动,看上去挺拔帅气,俨然一副好马的模样。

蒲甘遗址,这6,7千座的佛塔,听上去挺惊人的数目,这几千座佛塔要都看下来岂不是要给累死。其实这些佛塔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一个方圆16平方公里的区域范围。虽然并不是规整的四方形,从南往北,直线距离不会超出6公里。一辆马车,或者天气不是太热的时候,一辆自行车,1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轻松地穿越整个蒲甘的中心地区了。

马车的车夫居然是个很渊博的人。他自称自己曾经上过大学,现在闲下来的时候也经常看看书,平常拉着游客到处转悠,东拉西扯地,对于世界大势,当然也听来了不少。

这么渊博的马车夫,简直就挡不住李宁忽悠一声就坐在了马车夫的边上,继续保持她坐车夫边上的命运。

蒲甘的佛塔已经大多是废墟,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和尚了。据说,整个遗址区,总共只有7个和尚还生活在这儿。当年忽必烈汗的军队,兵临城下,缅王仓皇南逃之后,这个巨大的王城,就此开始衰落。虽然在王城陷落20年之后,马可波罗还可以在那儿赞叹阳光在蒲甘无数金色佛塔下反射的景象,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景色之一。但是,没有了一个王国的财力支持,这些佛塔的命运只有一个,衰落,再衰落,直到一片废墟。

到了16,17世纪,这片局域几乎成了个鬼蜮,连当地的缅甸人都不敢进入。只有盗贼和逃亡者才会躲入这里。而一直到了18世纪,英国人从南缅甸攻入曼德勒,将缅甸纳入印度的政区之后,蒲甘遗址才又被外部世界所知。

衰落后的都城的命运,大抵相似。就像柬埔寨的吴哥窟。当年的吴哥王朝,倾国之力下,构建了这许多的宏伟寺庙。一旦王国的势力衰微了,第一个被放弃的,必然是这些需要花费巨资维护的国家标志性建筑。很简单,在那种时候,没有一个集中的国家政权能够有效地收集社会的剩余劳动力和资源,并且能够有效地把收集而来的资源统一应用到几个象吴哥或者蒲甘这些的巨型工程上。平头老百姓们关心的是自己的个人幸福。在家里躺着,吃饱喝足了就好,他们未必像要构建什么宏伟事业。

当然,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权重新建立之后,第一个被拾起的,也都是构建标志性的建筑。这样的例子太多,不用举了。毕竟,这是最好的象征新政权所有者力量和国家统一的标志。

老子向往的是鸡犬不相往来的至治社会。当年刚刚登上夏威夷岛的白人航海家们,也要赞叹说,这些土著人是他们见过的最快乐的人,比这些白人航海家们都快乐。

但是,这种社会似乎从来不会留下什么让后人可以凭吊的宏伟建筑。也许想要留下这些宏伟建筑的愿望后面,本来就是人为了对抗必然要终结的生命的一些更有力的挣扎。但是,挣扎,本来就是件痛苦的事。

忽然想到所有这些宏伟建筑中,似乎只有古埃及的金字塔和这些神庙,不曾听说过有很多的国家暴力强迫劳役的成分。也许是因为古埃及社会是如此固定的化石化的社会,社会的分工几千年如一日,少有变化,这些建筑的建设已经成了社会自然而然的犹如穿衣吃饭逛街买菜一样的自然而然的事了。

无解。

蒲甘的佛塔虽然已经大多是废墟,但是进去佛塔,还是需要脱鞋。在仰光和曼德勒的时候,脱鞋的事儿,虽然有些繁琐,但是至少,仰光和曼德勒都还不算太热。蒲甘的气温接近40度,大太阳晒在暴露在外的佛塔的石板路上,我估计扔个鸡蛋不要一会儿就能烤熟。

而我们需要赤脚在这些石板上走过。应该说,飞跑而过,同时嘴里嗷嗷乱叫,给烫得。

我也就罢了,这双脚虽然在mingun被人很兴奋地摸了好几把,毕竟还是皮糙肉厚些。杨蕾和李宁,可就惨了。

我们进了第一个佛塔,眼前一条大约20米长的石板路,必须要赤脚跑过。站在拱门下,看着石道,那种感觉,仿佛我们马上就要进行传说中的从滚红的火炭上跳舞而过的蹈火仪式。

就算是蹈火,那也得过了。我当然是第一个,不管其他,一路跑了进去,一边嘴里啊,啊惨叫,一边飞奔而过,估计要掐表下来,这个跑步的速度不会太差。

跑到佛塔里,一脚踩上阴凉的石板,第一件事儿,当然是赶紧翻过脚板来,看一眼是不是给烫出泡了。还好,只是有些发红。

我的后面,杨蕾也是一路尖叫着,登登地也跑进了佛塔里。她也赶紧看着自己的脚,看她大概也是要检查脚板是不是烫伤的模样,不过她的注意力在一看到脚面的时候就被转移了,只见她打量来打量去,把两只脚前后研究了能有10秒钟,说,“哎呀,我的脚面怎么还是被晒黑了!回上海穿凉鞋,一道黑一道白,多难看啊。”

美和痛苦哪个重要?还用问吗。

(佛塔阴影里的院子)

蒲甘佛塔,最宏伟的当然都是国王建的,而这些佛塔中最巨大的,是Dhammayangyi,一座未完全完工的佛塔。就是说,已经封顶了,也基本可以算是毛坯房了,但是内部装修没弄好。


一般来说,最巨大的什么什么或者最宏大的什么什么,都是和暴政或者暴君联系在一块。这儿也一样。Dhammayangyi据说是一个叫做Kalagya Min的国王建的。这个名字肯定不是他爸给取得,因为名字的意思是,“被印度人所杀的国王”。

据我们很渊博的马车夫说,这个国王当初把自己的父亲和兄弟都给害了,因此得以登基。然后立刻开始建设这个佛塔。Kalagya Min虽然残暴,不过他也很有创意而且很敬业。这个佛塔完全由砖块砌起,砖与砖之间不用灰浆。据说,在佛塔建设期间,他每天过来检查一下,要用矛尖戳这些没有灰浆的砖块接缝,如果被戳进去了,就立刻杀负责的工匠。

这样的质量检查员,这样的严格要求,放到今天肯定是GE的6 Sigma的黑带选手。

不过忽然想起,更黑的质检,还是那个建巴比伦城的某位国王,忘了名字了,他的方式也是让人用矛尖戳城墙,不过不同的是,他的方法是,如果戳进去了,就杀建城的工匠,如果戳不进去,就杀做检查的。这个方法,似乎建设统万城的赫连勃勃也用过。另外一个类似的,忘了是哪个国王了,是用弓箭射盾牌,射进去了,就杀造盾牌的,射不进去,就杀造弓箭的。

哪朝哪代,做工程师,都真不容易啊。

这个国王Kalagya Min,为什么叫这个被印度人所杀的国王的名字呢?据马车夫说,是因为国王娶了个印度公主。印度人上完厕所后,要用左手舀水,清洁一下部位。这个卫生而且环保的好习惯,到今天的印度,还是很通行的。但是这个想起来会让人有点皱眉的卫生好习惯,当时的缅甸人没学会。马车夫说,国王上完厕所,就不舀水清洁部位。(他怎么清洁的,马车夫没说,我也很乐意地没问)。所以,用一只手做清洁卫生的印度公主就很鄙视地嘲笑这个不用手做清洁卫生的国王。

刚才说了,国王天天没事儿就拿着个矛戳佛塔的砖缝玩儿,被自己的公主老婆这么一嘲笑,他就很顺手地一把矛过去。公主老婆当然不是砖缝,立刻就被戳进去了,就死了。

这好像也不是男女为了洗手间问题而发生争执的第一个杀人事件。

我们的马车夫说,当初教会自己女儿用一只手清洁的印度国王听到这个消息,悲痛欲绝,立志要复仇,就派出了99个白衣婆罗门,组成特种部队,去蒲甘复仇。婆罗门们到了这个佛塔,正好国王还在做质检工作,手里还拿着矛,不好下手。于是,其中两个婆罗门就过去,对国王施礼说,我们是婆罗门,向您致敬,为您祈福。趁国王放下矛回礼一瞬间,两个婆罗门拔出匕首,就几刀把国王也给戳进去了。

这就是马车夫所阐述的被印度人所杀的质检员国王的故事。

杨蕾听完这个故事,义愤填膺地说,“太过分了!凭什么呀,说他脏就把自己的老婆给杀了!我又一次体会到这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

社会又多了一个伪女权主义者。

听完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个佛塔果然就显得比较诡异一些。杨蕾声称一走进佛塔,就觉得这里头的味儿不对,而且,这不对的味儿和如厕不如厕没有什么关系。也确实比较特别的是,这是那天我们去的几个佛塔中,唯一一个塔里栖息了很多蝙蝠的一个。满地的蝙蝠屎,身先士卒的我,一不小心就踩了个满脚。

从Dhammayangyi出来,杨蕾终于忍不住,录了段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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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陀寺)

蒲甘的佛塔很多,宏伟的像是阿难陀寺,金顶的塔尖,到今天还是一样的辉煌,也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已经倾颓的佛塔,在灌木丛和菩提树下,到处的空旷之中,不知怎么,也许是阳光灿烂的缘故,不显得有多凄凉,反倒是淡淡地带些诱惑力。

中午太热,我们三在Sarabha吃了个很不错的午饭,喝下几杯的冰咖啡,忽然间就觉得人生少了很多意义,多了很多懒洋洋的快乐。回到酒店,休息了休息,到了4点钟,看着大中午的太阳已经过去了,从酒店里出来,上了渊博马车夫的车,继续转悠。

游客非常稀少,而缅甸的当地人也不太来这些佛塔,唯一人多些的就是阿难陀寺,也都是当地人,因为这个寺庙还是被缅甸人认为是最神圣的几个佛庙之一。东张西望了一圈,出来,又去了几个说不上名字的佛塔之后,我们就直奔Shwesandaw Paya,蒲甘遗址区看日落最好的塔。

Shwesandaw本身并不是蒲甘最高的佛塔,但是其它的几座高塔,最近这些年都被封闭了,不让游客登上,因为1975年的大地震后,登顶太危险了。Shwesandaw塔顶的小尖塔里,供着的据说是一根佛的头发。

一根头发,相对于这个为它而建的虽然说不是最高却也是很巍峨的Shwesandaw,让人知道信仰的力量。

因为Shwesandaw恨不得就是蒲甘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所以当天蒲甘所有的游客们估计都聚到了塔顶。不过,就算是这样,整个塔上,估计也不超过30个人。比起所去过的任何曾经看过日落的其它地方,埃及的金字塔也好,吴哥窟也好,大峡谷也好,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挤人的地方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个可以让人觉得寂寞的地方了。

绕着塔顶走了几圈,拍了些照,包括请了个看上去很专业的德国老头给我们三拍了张难得的三人合影图,我们就各自找了个角落,各自看着自己想看的风景发呆去了。

(塔上)

(塔上)

 

(落日前的余晖)

太阳在地平线上两竿的地方开始慢慢变得金黄色。远处,落日下,是伊洛瓦底江。一条小土路上,一辆马车,远远地过来,只有一个车夫。

眼前,无数的佛塔。壮丽的,带着金顶在落日下犹如纯金打造;小小的,埋在灌木丛中,三三两两。

国王们建起了巨大巍峨的佛塔,官员和富商们建起了小型一些却也还算壮观的其他一些塔,庶民也能够建起一些小小的塔。在缅甸,那时或者现在,对于一个缅甸人,人生最光荣的时候,就是在费一生之力建起一座自己的佛塔。

这些塔当然是为了向佛祈求,向未知的世界询问。想象当年的佛塔,所有这些塔顶的金顶都还灿烂的时候,落日之下,远远看去,一定让人误以为天上的晚霞落到了地上。也许当年的蒲甘王们和他们的臣民们,本来就是想在这个尘世之上,造出一个他们想象中期望死后能去的极乐世界的影像。

缅甸人造佛塔,罗马和希腊人造着神庙,商人们营造着商业的帝国,爱因斯坦构建着他想象中宇宙运行的公式,罗素想着他的数学算法,路易威登们造出一个个的箱包,路边小吃店的老板想着造出一个不错的小店,Frank Gehry们造着一个个奇异的建筑,莫扎特们写过的那些曲子,今天的林俊杰们想着1000年后他们的音乐还会不会有人听到。我们造着土豆。

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在造着自己心里的佛塔。有的巍峨些,有的平凡些。这只有一次的生命,能造出些什么?

2006年5月4日那天,我坐在Shwesandaw的佛塔顶上,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太阳几乎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佛塔们已经有些模糊。

我知道,我想要造出的,也是这么一个佛塔。它是什么样的一座佛塔,我还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生命是场马拉松,我已经跑过了很多路,有的时候有很多人在道旁欢呼,有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疲倦得几乎就要放弃。有的时候,跑过一个的给水站,人群欢呼中,几乎要让人以为已经到了终点。

这个马拉松,终点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至少我已经不再是那只烦躁得要撞笼而出却不知道门开在哪儿的困兽。我已经在造着我的佛塔了。

回过头去,塔上已经只有我们三人。在佛塔的另一侧的角落上,杨蕾靠在李宁的腿上,坐在塔的大石块的栏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平原和佛塔,她们都不说话,看着远方,想着她们自己的心思。

远远地给她们拍了一张。

下了佛塔,上了马车,得得的马蹄声里,问杨蕾,“叹息了吗?”

“嗯。不过,不是那种让人受不了的不停的叹息。那种太悲伤了。”她说,“刚才的日落,只是一声的叹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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