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姆斯特丹到西班牙到巴黎 (二)

从塞维利亚出发,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星期,除了地中海岸边和格拉纳达,没有固定的计划。随心所致地开,哪儿有趣就在哪儿多待待。

先往南,一路开到了Cadiz。3、400年前欧洲最大的海港城市,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根据地,哥伦布的出航地。今天也就是个普通的欧洲海滨小城的模样。城中心的教堂,也还高大,但却一眼看得出,这教堂,100多年前落成的时候,这个城市的黄金时期已经过去了。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几个流浪汉躺着,其中一个,不知是吸毒还是饮酒过量了,裤裆开着,躺在自己的一滩尿水中。

心血来潮,看到地图上一个小镇,貌似有趣,Arcos de la Frontera,就去吧。山上的一个小镇。山顶,一个墙面斑驳的老教堂,一个半废弃的公爵城堡,几百个老房子,狭窄的巷子,寥寥的居民和游客。小镇从400年前到现在,大约就是这么个模样。

出了小镇,已然是下午,忽然想起,说,“不如咱们开到大西洋岸边去看看落日,吃个晚饭吧?”

“走啊。”

两个小时,开到大西洋,差了几分钟,没赶上落日,赶上日落后天边的最后金黄余晖。几条游艇慢悠悠地回港,一个跑步的人,一条狗,闪着光的半黑半明的沙滩上跑过。每天夜里,头顶都是满天的星斗,每一天,日升日落,都是如此美丽让人呼吸停止的景象。文明的另一面,就是人类用城市的灯光和各种消遣娱乐,从书籍到电视到电影到各种奢侈不奢侈的消费品,包括互联网上的种种,让自己几乎看不到了头顶的星空。城市中长大的年轻孩子们,有可能一生都未必能见到星空可能是如何地灿烂。

也许这也是好事。活在中世纪的人,其中的绝大多数,仰望星空,也许想到的是上帝,是死后再生的天堂的荣光。拥有知识的现代人,看着灿烂星空,知道,这些灿烂的让人仰望着几乎呼吸停止的恒星行星们,只是浩瀚宇宙的一点点的光和尘土。星星们如此的微不足道,人的渺小呢?无知是一种幸运。既然现代人不幸拥有了这么让人沮丧的知识,也许,在城市的灯光笼罩下,我们不需要每一天被提醒着自己的渺小,而可以继续做梦。仿佛我们可以永生。仿佛科技可以征服一切。仿佛在越来越精致的消遣和消费中,我们可以一次次地验证着人的伟大。

从大西洋岸边,我们再一路往南,离直布罗陀不远的西边,也是大西洋的海岸,是那天晚上的住的酒店。

设好GPS,一路开到目的地,已经是夜里11点。一片漆黑,天上无星无月。按照给的地址,找不着酒店,只有一条条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排排的黑灯瞎火的海边度假房。我们转了几圈,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鬼城。

“很多公路电影都有这么个情节。”她说。

“找不着路的情节?”

“找不着路,然后到了一个空的村庄。然后发生了后面的事。”

“都是恐怖片吧。”

“那当然。”她左顾右盼,又紧张又愉快,充满期待。

可惜,这一大片的空城不是恐怖片或者鬼片里的无人村庄,而是这些年西班牙过度建设,拿着银行贷款,玩儿命地开发各种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其中一个,海滨度假房地产项目。房子建起来了,预想中的买家似乎没有出现。

好不容易,我们找着了酒店,一个硕大无比的堪比拉斯维加斯的巨型度假酒店。就大堂,酒吧,餐馆,无所事事的服务生们,等等迹象分析,这个酒店的入住率估计不足5%。而旺季其实还没完全结束。

第二天,太阳起来,空城在阳光下活了过来,人,狗,海,颜色。

接着几天,沿着海岸,从大西洋到了地中海,一个个小镇开过去。当年嬉皮们的乐土,西班牙的最南端,Tarifa,再过去,直布罗陀,再过去,Marbella,再过去,Malaga。

坐在Tarifa镇边的一个很嬉皮感觉的海边小宿营地的餐馆,点两盘菜,两杯啤酒。海边风很大。这是海岸边风最大的一处。据说,风稍微小些,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岸,北非。脑子里哗哗地翻着读过的各种书籍上,来过这片海岸又消失了的一群群的人:腓尼基,迦太基的哈尼拔和他的兄弟,古罗马,共和国的Scipio,帝国的两位皇帝,毁掉西罗马的旺达尔人,哥特人,从北非而来登陆的穆斯林远征军,卡斯提尔的女王和阿拉贡的国王,哥伦布,土耳其人,红胡子的巴巴罗莎,死在离这不远的海面上的纳尔逊。罗马几乎彻底抹去了文明的希腊人,旺达尔人抹去罗马,穆斯林抹去了旺达尔人,卡斯提尔再击败穆斯林。知道太多,思考太多的微妙细微差别,似乎容易导致行动的瘫痪。因为无知,所以去发现,去征服,所以有了一代代的野蛮征服者们的执着和单一,有了出海的哥伦布。

风很大,海面上,几点彩影,帆板正破浪而去。我喝了口酒,想,无知真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