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quire 最后一页专栏 12月

边缘人飞向火星

造出了Paypal,Tesla电动车,又把龙飞船送上天的Elon Musk,他的目标是人类有一天能移民火星。据说他担心地球太拥挤人类最终自我毁灭。但我觉得, 他是一个异类,一个边缘人。他只是在地球上待着有点无聊了。

一时没有东西可造的无聊时候,我有一个不太足以与人道的爱好:就像很多读者们喜欢随手拿起本絮叨各种私生活的八卦周刊半开心半恶心地消遣,我喜欢在维基百科上随手点开某一个英国贵族爵位的百科条目,然后随着维基上的一个个链接一个个点开,一不小心,我就会从国王们点到了各家贵族们的家世,从光荣革命到丘吉尔,再回到英格兰1200年前各个小王国的各种战争和联姻,再这么一个个点下去,如果有时间,我相信可以这么一直点击下去,把英国甚至是欧洲的统治阶层的主要人物都点击到。

我相信有人要嗤之以鼻:英国,贵族,一千年前,和你有关系吗?虽然从极端的整体论角度来说,蝴蝶扇动的翅膀等等之类,我们可以说,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有一些关系,但从每天日常生活的实际角度来说,确实没有关系。

但我想说的当然不是每天的日常生活。

我喜欢读这些贵族家史,看着他们在几百年时间里分批分次渡海翻山而来,不同民族的海盗或者流民,历经战争联姻亲情爱情仇恨,机缘巧合,幸运或者不幸,慢慢形成一个包含了所有贵族世家的利益相关威力强大的统治系统。它会让我想起许许多多在我们身边的同样逐渐形成的系统。而我们身边的系统,因为我们身在其中,反而让我们身在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有庐山之外,远远地看着一个系统有时候渐进地改革有时候激烈地革命,渐渐形成,你才会体会到一个系统形成的不易,而在形成之后,是如何的庞大和威力无边。

一个巨大的威力无边的系统,经常会让一个渺小的个体产生极度的无力感,尤其是这个个体似乎是站在这个系统的对立面的时候。少有人会面对满天星斗而不觉得自己的微不足道。如果这满天星斗冲着你高速冲来,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疯子还是天才,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也许唯一的选择就是和这系统化为一体,成为这巨大系统的一份子。

当然,这也有几个问题。这个系统可能很邪恶,价值观上无法让人长久地接受,比如纳粹或者文革运动。另一个问题是,就算是这个系统本身让人在价值观上认可,从本质来看,它依然是系统压倒了所有的个体:就像是一棵树的无数片叶子,每一片都不同,但每一片其实又都相似,树上的任何一片叶子都在树的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生长而出。

在世界的各个大城市,着装相似甚至连长相都很相似的年轻女孩们一群群地出没在相似的酒吧夜店和购物中心。时尚和大众普遍接受的审美观一结合,能产生比起政治运动来说一点不弱小的巨大力量。当然,它更柔和,更赏心悦目。但柔和和赏心悦目通常比暴力更有说服力,更会让流水线上产出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女孩,还有越来越多的年轻男孩们。

同样地,官僚和公务员们通过各种考试被批量地产生着,机场书店的各种书籍和各种MBA课程制造着企业主们的各种类型。你要一个鼻型?有这位明星那位模特这种形状那种结构。你要成为一个有创意的创业者?没关系,有这种创新那种重建,有乔布斯也有迷你布斯,可供参照。

几百年来,一个把人类和所有动物区分开来的依据,是所谓的自我意识。判断某种动物的智力或者自我感知力是否达到了人类的水准,可以把这只动物放到镜子前,看它自己的影像,如果它能判断出镜子里的影像是自己,那它就达到了人类的水准。

今天,一个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如果他看到的是一张人工造出的混杂了各种鼻型脸型嘴型的脸,他看到了自己了吗?那个影像是谁?他认出了自己吗?他认出的是真正的自己,还是他以为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它是一个独立自我意识的人的脸,还是一个庞大系统的某一个终端显示器?

两千年前,如果你是强大得无从挑战的罗马帝国或者大汉帝国的一个有人身自由的边缘人,如果你不愿意接受帝国的法律和习俗,你只能离开帝国的势力范围,渡海或者渡过沙漠,游荡到未知世界的某一处土地。两千年后,整个世界的核心价值观和习惯都越来越合而为一越来越相似而所谓的差异都只是表象的时候,如果你是一个因为机遇和能力而有了一些自由的人,如果你想喜欢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某一张脸而不想改变,你能去哪儿?被挤出地球,飞往火星?

或者,在这地球上,你待着,学习着接受,就像是接受而且习惯着一年年老去,去接受而且习惯系统的风沙一秒秒雕刻出来的那张脸。同时,也许不需要一面立在身旁的镜子,你的心,它能自我审视,自我意识,独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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