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堂吉诃德 2013年2月,Esquire, 最后一页专栏

是的,堂吉诃德

“猎鹿很无聊。鹿不攻击,就算它长了一对大角。你可以看看一个晚上能杀多少只,创个记录。43。我的记录。黎明前,藏在水潭边,消音步枪,一枪一只。鹿很愚蠢。它看不到也闻不到你。身边的鹿一只只倒下,它非常恐惧。但它只会张望。”

他是我的同学,继承了庞大家业的家中长子。我们在一片树荫下喝着红酒。黄土黄尘的西班牙拉蒙查地区,他家猎场的所在地。他的弟弟边上坐着,不适地扭着身体。

“野猪不同。聪明,还有獠牙。需要用猎狗把它从林里赶出来,一手抓住,一手把刀刺进心脏。如果刺对了,你看着它血红双眼,感觉它的温暖身体一下子变软。这是最好的方法。我的8岁儿子用这种方法。” 他看了眼他的弟弟,“但我的弟弟不喜欢打猎。”

“我不喜欢。”他的弟弟紧张但不屑地皱皱鼻子。他们两兄弟第一眼看去长得非常像,但仔细再看,非常不像。“而且我还是个素食者。”

“他喜欢做梦。”

他们两兄弟都喝口酒,不说话也不看对方。也许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了他弟弟的家。上海,一个离西班牙的猎场非常遥远的城市。他的弟弟兴奋地向我介绍着家中种种细致的设计。

“看!像不像星空?” 他打开一个开关,卧室屋顶亮起了镶嵌了整个屋顶的各色小灯。“女气?不过,躺在床上,我可以假装想这是星空,这就是星空了。“

他叹口气,”我就是喜欢。”

猎场所在的拉蒙查是西班牙最没特色的一片地区,但拉蒙查出了一位西班牙最著名的人物:一杆长枪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北京最冷的一个星期,一个几乎没有暖气的小剧场,我看了一出百老汇音乐名剧在北京的制作,《我,堂吉诃德》。相对于百老汇动辄千万美元的制作经费,这是个简陋的小制作。如果纽约百老汇舞台上的演员们是打磨得光彩照人马力强劲的跑车越野车,这个舞台上的是一辆辆的小摩托和电动自行车在来回跑位,而那个将近70的美国老演员扮演的堂吉诃德,是一辆冒着黑烟的60年代甲克虫。

这部剧的制作仿佛就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故事,而我还有这剧场里零落的20来个观众,是这个故事的群众演员。但慢慢地,我们这些群众演员都被台上发生着的故事吸引进去了。

小的时候读过一遍小说堂吉诃德。课堂上老师的讲解中他是一个喜剧效果的反面人物。那时我不理解被风车打得头破血流的堂吉诃德有什么喜剧效果,我只是觉得心酸。那时我也不理解精明的桑丘为什么不离不弃地跟随照顾堂吉诃德。只因为他作为仆人的忠诚?那是对桑丘智商的侮辱。

但是,他们荒谬注定无任何成就的追求,有什么意义?这故事为什么是西班牙文学的巅峰?

受过的教育说:成就越大,意义就越大。但任何人的任何成就,无论在当时当刻是多么巨大,放到了时光的长河和巨大宇宙空间里里,它们就像是一条不停息的心电图上的高峰低谷,越拉越长越细微,最后无影无踪,只剩了一条平的长线。个人的成就,有意义吗?

受过的教育也说:你可以把渺小如蚂蚁的自己贡献给一个伟大的事业。比如国家。甚至比国家更伟大的,比如,人类解放。但是,如果我不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蚂蚁也不喜欢那个再伟大也不过是蚂蚁窝的伟大事业呢?

也有人说:大梦想,才有大成就。所谓大赌才能大赢,古往今来无数风云人物的范例。看,他们如何克服巨大挑战,如何神奇地建功立业。但是,概率呢?如果你是一个科学理性的人,看那些寥寥的成功范例,那些汪洋一般的失败范例呢?

事实是梦得越大,失败可能越大。如果你梦得足够大,你几乎注定会失败。到极端的时候,你看上去就是疯了,就像堂吉诃德。那个时候,你还敢继续做梦吗?

如果一方面你清晰理性地理解着这世界运行着的规则,但同时你低头看你的内心,你的心里有那么一个梦,这个梦这么的真实,真实得你完全不管它到底是不是真实,你戴上盔甲骑匹瘦马,出发上路。如果你的运气非常好,有一个桑丘,他相信你陪着你。桑丘们不相信梦,但他们喜欢有梦的堂吉诃德们。那是个幸福的堂吉诃德。

在绝大多数的时候,你会是孤独的一个人,没有桑丘,只有你的理性聪明有成就的亲人或朋友或路人的怜悯嘲笑的眼光,就像是我的那位同学看着他的弟弟那样的眼光。

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在夕阳西下的土路上,一个拉得很长的瘦长影子,他有一个梦而且他相信,于是这个旅程有了一些无法言说的意义。

是的,堂吉诃德 2013年2月,Esquire, 最后一页专栏》上有 15 条评论

  1. 戴上盔甲骑匹瘦马,出发上路。如果你的运气非常好,有一个桑丘,他相信你陪着你。桑丘们不相信梦,但他们喜欢有梦的堂吉诃德们。那是个幸福的堂吉诃德。

  2. 在建国初期,由于从鸦片战争后中国就要向列强国家赔付巨额金钱加之后来军阀内战,日本侵略掠夺,国民党又把搜刮的财富带到台湾,造成国内空前的贫困。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不实行票证制就不可能保证在粮食布料短缺的情况下普通老百姓的基本需要。一部分有钱人就会趁机多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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