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自学者 Esquire 4月 最后一页专栏

小时候读金庸的武侠小说,读得心生向往,每天睡觉前我都给自己编一个故事,想象自己非正非邪孤身踏着江湖路,就很欣慰地睡着了。

江湖险恶,要想闯荡江湖,当然得练好武功。武侠小说里的主角练成武功,大体分为三类,明师类,灵药类,秘籍类。明师类的典型是郭靖。资质这么差,但是人品好,身体好,师傅们每人教些绝技,稳步提升地武功大成。灵药类的,全靠运气,一不小心吃了个毒蘑菇什么的,居然没死,然后就内力大增所向披靡。秘籍类的,游坦之张无忌,易筋经九阳真经,全靠自学。

对于一个10岁出头的男孩来说,明师太难想象。学校里的老师怎么也和明师扯不上关系。灵药都是毒药,太危险。小说里的成功案例,主人公也都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没有哪个是自己主动把一只毒蛤蟆吞到肚子里的。 虽然秘籍难找,而且自学容易走火入魔,剩下的就只有这条路了。

不过,夜里做着梦的那个小男孩怎么也没想到,不但在故事里学好武功要靠秘籍自学,真实生活里的他也是靠着一本本的书籍自学。

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学校里的好学生们。他们特别好的记忆力,还有他们的耐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比如,语文的段落大意,只要老师说说里面的道理,他们就能拿着要义,给无数其它的段落写出类似的段落大意。我就不行。我会拿着一篇文章翻来覆去地边读边想,这个道理怎么不太对呢?但糟糕的是,我不知道哪儿不对,这道理究竟该是什么。

因为无知,那时候我只有困惑,没有选择的权力,更没有判别的能力。

我家过去不远,有两个图书馆。一个是福州市图书馆,一个是福建省图书馆。省图书馆的藏书多,开架。开架的图书有个问题,书里每到精彩的男女情爱部分,经常只剩下个被撕剩下的锯齿页边,让人想象到底自己错过了什么。后来我知道,自己想象的往往比书上原有的精彩得多。 古文书籍没有这个问题,再露骨的笔记小说也都很完整。学校课本的文言文没教好我古文,这些笔记小说教了。更有意思的福州市图书馆,建在山上,原来是一个道观。书不多,不开架,但建筑精美,阅读厅就是原来的大殿,当年供的是一尊王天君。80年代中期后,信徒们在大殿前的照壁上用红砖砌了个神龛,和原来大殿的堂皇形成强烈的对比。神龛的简陋不影响信徒们的虔诚,香火鼎盛。我在大殿里坐着读书,鼻子里是香火的味道,偶尔抬头看看大殿外玲珑剔透的青石雕龙柱,想着我错过的书中过去的和外面的神奇世界。

然后有一天,我开始自学英文。后来有一天,我站在王天君的神龛前,向那个简陋面目不清的红脸神像合十,“天君,看在你我都姓王的份上,保佑我能拿到签证去美国,看看外面的世界。”

美国大学的图书馆都开架,有各国的书籍。我发现,大学图书馆的中文书一般不缺页,反而是英文版的金瓶梅比较可恶,每到关键情节,英文忽然就成了拉丁文。另外,图书馆里收藏的有很多作者是听都没听说过的,往往是这些作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然,我早过了只对古书感兴趣的时候。大排大排的英文书。 从何读起?该读哪些?学校里有我尊重的教授,但也许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我只要一想到有人要给我指导该去读什么样的书,我就心生恐惧。

那是书籍的大海,我必须是自己的领航员。

自学者有时候会走火入魔。在我曾经工作的一家公司,有许多绝顶聪明的来自中国的工程师。 那时候网络刚兴起,会Photoshop的人不多。我自学了一些。有一天,一个同事敲开我的办公室,请我帮他用Photoshop把一位大师的照片修饰一下贴到这位大师在华盛顿举办的法会邀请传单。我一边修,一边听他宣讲他是如何读过无数佛典,找到了真理,而这位大师的教义是如何恰好地吻合。

也许他找到的是真理,但我还是觉得他是走火入魔了。我边修边想,我得读更多的书,保持怀疑。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而过去半年的退休生活,让我更加有时间读了许多从前没有去细读细想的书。世界纷繁,学说不一,但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而且,万幸,应该还没有走火入魔。

几个月前,去了一趟英国。我开车,没有停留地穿过牛津,到了一个了不起的自学者的墓前。他军校毕业,文学和历史的奠基教育是他被派驻印度的一年时间里读的一大堆书。

他的墓前,我向他的简陋墓石合十,“丘吉尔,看在我们都是自学者的份上,我知道你的临终遗言是,‘我厌倦了这一切’,保佑我在那一刻之前,对一切都继续好奇。”

一个自学者 Esquire 4月 最后一页专栏》上有 21 条评论

  1. 我的第一本金庸已經是大學畢業了, 第一次去紐約玩時借住在朋友家, 隨手拿起書架上的笑傲江湖開始看, 結果那幾天, 都陷入應該出門去看看這個大蘋果, 還是賴在家裡看小說的兩難!

Vanessa@free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