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quire的最后一页专栏

我们都是中戏毕业的

中央戏剧学院,简称中戏,它的位置,大约在东棉花胡同和南锣鼓巷的交界处。离中戏不远,传说有一个神奇的小馆子。这家小馆子只能摆下四五张小桌子,地上似乎总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油,它只做几种拿手的菜,小馆子的老板一副傲慢的北京糙厨子形象,对顾客的态度非常恶劣,但是,你知道一定有这个但是,但是这个糙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好得让各方食客们不但忍了他的坏脾气,而且是成群结队地常常在冰天雪地里哈气跺脚地边大声抱怨边老老实实地等着座。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过这个神奇的馆子和这个神奇的老板。每次听到,条件反射地,我的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问题总是,“这老板是中戏毕业的吧?”

就像古龙或者金庸的武侠小说里,真正的武林高手都得是深藏不露外表邋遢比如洪七公张三丰阿飞这样。这个馆子的老板完全就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世外高人形象。再加上场景:胡同深处,中戏附近。只要饭菜还可口,搭配上这么一个形象,不火都不行。

这是中戏附近的一个成功案例。我也听说过一个不怎么成功的案例。

一个朋友从美国的一个著名商学院毕业回国,到了一个著名的管理咨询公司工作。一周不见天日的工作之后,他和一个同事,两个单身男人,决定在周末驾车去中戏的门口,只要见到漂亮的女孩就搭讪。 据他仔细的演算,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力,一天下来成功搭讪上某一个漂亮女孩的概率,百分之百。当然,那天的晚上,我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门口排队接人的都是保时捷兰博基尼,我们开了一辆现代吉普。现代吉普!现代吉普和兰博基尼放在一起,我建的那个模型彻底塌了!成功概率为零!”

我觉得他没有成功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他受了太多的严谨科学教育,如果没有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顾问,他也会是一个优秀的科学家,但不幸的是,他不是一个好的表演者。

不过,这是十年前的事,一个没有什么中国经验的新鲜海龟的故事。十年时间里,中国社会越来越多的财富在积累的同时,各种各样原来和表演事业没什么关系的人,都变成了表演艺术家。

谁还会在中戏的门口开辆车去等着搭讪漂亮女孩呢?就算你是一个屌丝男,你也得把这世界当成你的天桥剧场。比如,你应该在一个周末,凌晨两点过后,到工体北门的某个club里,找好你的目标后,走到她的面前,漫不经心地坐下,随手一把法拉利的车钥匙漫不经心地嗒地一声丢到桌上,然后,你再拿过酒单,轻松地。。。

“等等,法拉利,有这么辆车吗?”我问。

“当然没有。”

“那酒喝完了,你要送这女孩回去,她发现你没有法拉利怎么办?”

“不是喝酒了吗?你必须要拿过酒单,点酒,使劲地喝。喝了酒怎么开车,那是醉驾!”

“然后呢?”

“然后你说,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了,就把车扔在这儿吧,这车无所谓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找辆出租车我送你回家。”

“那时候女孩反正也晕乎了喝多了。”

“对。不过,就算喝多了,她的脑子里,一定还记得有那么一辆法拉利在等着。”

开餐馆要表演,泡妞要表演,上学要表演,当官要表演,义愤填膺要表演,楚楚可怜要表演,民意领袖要表演,特立独行也要表演。我们应该把表演作为中国每个人教育必修课的一部分。至少,如果你学过表演课,也许你在表演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知道你是在表演而没有忘记了那个演员的壳后面的那个你。而且,就算是你在某个时刻一不小心完全投入了某一个角色中,你也能够知道,那还只是表演。

离中戏不远,同样是老城老胡同,是国子监。明清两代传下来的古老建筑,中国1300年的科举历史的见证物。明清两代,无论是为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为自己谋福利的想法还是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大夫精神,读书人都得是八股文的高手,才能通过县试乡试殿试,成了举人当了进士,当官,然后成就理想。写好八股文的关键有两个。
一,按照一定格式在一定字数内用尽可能精彩的文字来演绎四书五经里的题目;
二,代圣人立言,模拟题中人物,设身处地地模拟口吻语气。也就是说,你得是一个好演员,得进入到你所模拟的角色中去。

当年有见识的读书人,把八股文比作敲门砖。敲门砖是用来砸开紧闭的门的。使用敲门砖的正确方式是:把砖头弄得尽可能重尽可能结实,到了门前,猛力地举起,狠狠地而不是斯文客气地端地一声最好是一下就把大门砸开,然后,你就把这砖头丢了,拍拍手,轻松地吹着小曲儿进门去。

这敲门砖就留在了门外。从今往后,你该干嘛就干嘛,这砖头的用途已经完了,扔在了门外了,忘掉了。

只有不幸的人才会在门敲开后,把沉重的敲门砖当作宝贝的工具,边往前走边继续辛苦吃力地抱在怀里。只要你抱着敲门砖,你就会时刻需要继续当一个替人立言的演员,继续表演着。不幸的是,你得敲开门才能扔掉那块砖,而能敲开那扇门本来就是极少数,何况敲开后还记得扔砖的。 这样,演得久了,人戏合一的戏痴子们变得非常之多。

所以,偶尔在绿树灰墙的胡同走过,我觉得当年的国子监其实就是中央戏剧学院。有一天,国子监关门了,科举制度废除了,无数的表演者们还在,遍布到了四面八方。悲欢离合,粉墨春秋,把我们都培养成了中戏毕业的。